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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龙井和盐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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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堂上,弘历表现得中规中矩,福彭在读书方面却没什么天赋,背书时抓耳挠腮的样子让我一瞬间怀念起弘昼。弘皙为人虽然倨傲,书读得却不差,聪明绝顶,二十一阿哥胤禧诗词不错,才气横溢,二十四阿哥却只是勉强算得上还能过关。
午膳之后,是皇子皇孙们练习骑射的时间,其实也就相当于现代的体育课,在室外进行,骑温顺的马匹,背精致的箭囊,射远处静止不动的靶子。
弘历的骑射是跟着胤禛练的,胤禛的骑射在众兄弟中并不出挑,因此弘历的骑射也不出色,跟福彭、弘皙相比,差距还不小。
福彭一来到骑射场,就像换了个人一般,一扫上午的苦恼沉闷,变得神采奕奕,骑在马背上顾盼神飞,弯弓放箭,嗖嗖连响,例无虚发。弘历很是羡慕,谦虚的请求福彭教导自己的骑射,福彭做起师傅来倒也热情细心。
众人活跃了一个时辰左右,十六阿哥也来到骑射场,他不仅练习骑射,还练习火器,手中一把黄铜火铳,不知惹得多少人眼红。而他竟然也没忘了答应弘历的事儿,练习的闲暇,也教导起弘历使用火器,弘历兴致勃勃,收获颇丰。
四月初的空气已经有些烫人,经过剧烈运动的皇子皇孙都是汗流浃背,骑射之后回到室内,宫女们伺候着各位主子换了汗湿的衣服,又奉上热茶来。
因为康熙精通养生之道,他认为,出了热汗后不适宜吃生冷的东西,所以在宫内,即使是在盛夏,骑射后,皇子皇孙们也不敢喝冰水解暑。一只只青花瓷盖碗端上来,揭开盖子,都冒着热腾腾的蒸汽,一众王孙贵胄们都不自觉皱起眉头,却又不得不端起来,小小的啜饮一口。
只有弘历端起他的茶碗一饮而尽,饮罢神清气爽,显得很痛快。我在一边暗自得意,给弘历上的茶碗里装的并不是热茶,而是我准备的淡盐水,凉白开加少许细盐,并没有咸味,却生津解暑,而且也算不得是生冷之物,不用担心违背了康熙的教导。
“弘历,你喝的是什么?”福彭最先耐不住,开口问道。
弘历楞了一楞,答道:“我也不清楚,我每次骑射之后,丫鬟端上来的都是这个。”
福彭“咦”了一声,径自走过去端起弘历的茶碗,只是弘历已经一饮而尽,茶碗里空空如也,他又摸了摸碗沿:“也不冰,是凉茶吗?弘历,是你哪个丫鬟做的?竟这样糟蹋这极品的西湖龙井?”
弘历笑了一声,道:“这不是茶,我觉得是凉白开,却又比凉白开爽口。小凝,你告诉郡王世子这是什么。”
见众人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虽然不忿福彭多事,却不得不走上前来,道:“回世子的话,只不过是一杯淡盐水,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淡盐水?”福彭疑惑道,“盐水不是咸的么?”
“是‘淡’盐水!”我加重了那个淡字。
福彭眯眼笑着瞧我,俄而道:“既然这样,你给本世子上一杯尝尝,若是不错,我把那杯极品的西湖龙井赏了你。”
切!西湖龙井好稀罕吗?分明是你自己不喜欢喝,却又装大方拿来做人情,奸诈,奸诈!一边腹诽,一边微笑:“是,奴婢这就去。”
我正欲退下,十六阿哥忽道:“慢着,给这里的每个主子都上一杯,如果都满意,以后就用这个代替热茶。”
我应了一声,可怜的大阿哥小阿哥们,连上不了台面的淡盐水都稀罕,看来都被这热腾腾的茶给害苦了!
屋里一共有八位主子,所以我沏了八碗淡盐水,临到给最后一晚放盐时,我一时兴起,在那小小的青龙盖碗里放了整整一勺盐,这碗是福彭的。
“千凝,你是沏茶,还是做菜?”身后突然冷不防一人说话,吓得正在做亏心事儿的我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摔碎。
“小蝈蝈你给我小声点儿!”我不满的嘟囔着,小心的将盖碗放好。
“你不会想把这种淡盐水送到前头去吧?”郭若愚凑到我面前,指着最后那只碗,道,“你疯了?福彭的脾气可一点都不好,若是惹恼了他,那可不是好玩的!”
“你不懂,这东西现在不叫淡盐水,叫皇帝的新装!”我看着郭若愚一脸的迷惑,笑道,“你就放心吧,回头有空我再给你讲这个故事。”
带着两三个小宫女给主子们上“水”,我亲自捧了“浓盐水”端给福彭,他开心的笑笑,眼瞅着坐在上位的十六阿哥。在这间屋子里,十六阿哥地位最尊,众人都等着十六阿哥先喝,然后才敢动口。
十六阿哥先喝了一小口,品了品,道一声不错,然后仰脖子一饮而尽,道:“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爽快得很!”
福彭再也等不得,揭开盖子就喝了一大口,我又不安又兴奋的盯着他,只见他鼓起两个腮帮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得苦着脸愣在原地。
此事屋里都是一片称赞声,十六阿哥见了福彭神情,问道:“怎么?不好喝吗?”
福彭忙摇摇头,咬着牙咕咚一声咽下,我洋洋得意,这浓盐水从十六阿哥夸赞的那一刻起,已经变成了皇帝的新装,福彭脾气再横,只要他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就不敢戳破这苦不堪言的谎言。
福彭呲着牙,忙喝了两口热茶,含糊道:“嗯……是特别的很……”
我手臂缩紧,暗暗压着两侧肋骨,免得笑出声来。
“小宫女,你叫什么名字?”福彭的声音有点阴嗖嗖的。
“咳……我……奴婢叫千凝。”
“好,我记住了。”福彭话音刚落,我讶异的抬起头,见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心中一动,大叫不好。
福彭“体贴”的将“淡盐水”作为赏赐,送还给我,我不仅自食苦果,而且有苦难言。
在我接赏的同时,屋里的人歇过了,又结伴出了屋子,到另一个地方打布库去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暗暗呲牙的我,和笑吟吟的福彭。
“味道怎么样?”他不怀好意的问道。
“很好!”我做陶醉状,吸了一口气,那些盐粒仿佛吸干了我口中所有的水分,涩得难受。
“渴了吧?”福彭端起他的龙井,好心的道,“这个还是赏给你。”
我警惕的舔舔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才不要!”
“放肆!”福彭突然一声断喝,“哪有奴才拒绝主子的道理!”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这个福彭初见时就显得爽朗大气,亲切和善,我不自觉的就放平了他的位置,然而他突然抖出主子架子来,竟比旁的主子还令人心惊。
“奴婢错了。”我垂着头不敢看他。
“哈哈……”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我愕然抬头,看到他促狭的笑脸,“错在哪了?”
我咬牙切齿的道:“奴婢不该给你喝这杯鲜美的盐水!”
他笑得直喘气:“千凝,你今天见了我几次?竟然一次都不行礼?可是错得离谱?”
我又一次被他捉弄,索性耸肩一撞,恨道:“世子吉祥,奴婢给您行撞肩礼了!”
然而我却忽略了,他身材比我高了一个头,这一撞没撞上他的肩膀,却撞上了他的胸口,肩胛骨硌到的地方,不软不硬,厚实温暖。
“唔……”他后退了一步,捂着被撞到的地方,忽地笑得诡异,“这该叫撞胸礼吧?男人行撞肩礼,女人就行撞胸礼吗?”
我顿觉不妥,脸上烧起火来,勉强蹲身福了一福:“世子……万福,容奴婢告退。”言罢不等他答应,小碎步飞奔出屋。
身后传来他有些瓮声瓮气的嘱咐:“千凝,下次可不能在男人面前这样行礼了!”
我一脑门黑线,垂头冲出屋外,刚转身,就看见门槛一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清隽的身影,他淡淡的盯着脸色狼狈的我,不察悲喜。
是二十一阿哥胤禧,我被他看的心里发虚,忙欠身点头笑了笑,算作招呼,他微露出诧异之色,我暗骂自己健忘,赶紧又一个蹲身,道:“……奴婢给二十一阿哥请安,二十一阿哥吉……”
“去吧!”他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拙劣的请安。
“是……奴婢告退。”我甩甩帕子,赶紧溜了,再不溜,不知道还能碰上什么现眼的事!
在僻静处整理好思绪,我终于得出结论,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我因为段数太低,而是我出门没有看黄历,今天绝对是诸事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