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40、书房和皇宫

　　康熙回宫之后两天，宫里就传来了让弘历入宫读书的旨意，康熙晚年，跟随他在宫中读书的孩子，除了他的几个小儿子，就只有皇嫡孙弘皙、平郡王之子福彭等几个儿孙辈中的佼佼者了，这次康熙选中了弘历，对整个雍王府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宠。
　　弘历进宫，按例可以带两个使女，两个太监，胤禛给弘历选的都是老成持重的奴才。可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旨意来的还有一道毫不起眼的口谕，不仅让弘历自选奴才，还指名道姓的让我随行，这样一来，胤禛原先的计划全部打乱。弘历把剩下的一个使女名额给了雪蕊，至于太监，弘历坚持要带着机灵的郭若愚，但又不得不顾及胤禛的感受，命苏培盛也跟着。
　　我满心雀跃，虽然知道自己尴尬的身份随时可能给胤禛带来灾难，但历史早已注定，我怕什么？那份担心，还是丢给胤禛去吊着吧。
　　但令我意外的是，胤禛似乎对这样的安排满不在乎，至少表面是这样的。临行前，他召集我们四个随行入宫的奴才训话时，只是教导我们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并没有多给我留一句话。
　　三天后，马车咕噜噜离开了雍王府，钮钴禄氏喜悦而担忧的笑容渐行渐远，弘历终于放下车帘，我也轻轻舒了一口气，也许是胤禛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只需要跟着弘历好吃好喝好玩的混就成了，没必要为他操心。
　　“小凝，这真像做梦一样！”他笑着，满脸希冀。
　　是做梦，三五天前他还是雍王府中名不见经传的小王子，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他雕琢后的光彩？而现在，他已经从数以百计的王孙中脱颖而出，进入生命中最好的年景了。
　　“好梦还在后头呢！”伸开四肢，舒舒服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紫禁城，这座古往今来最豪华的戏台，多少假戏真做，多少悲喜人生？这里的人都有着最高超的演技，不知道我这个三百年后的不入流演员能不能取取经？

　　弘历是从午门的掖门进宫的，那午门雄壮气派，正门是重檐黄色琉璃瓦庑殿顶结构，重檐就是上下重叠的双层屋檐，庑殿顶就是有五条屋脊，四面斜坡的顶，当初雍王府的单檐绿色琉璃瓦就已经让我惊叹了，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一家还比一家好啊。
　　午门广场宽阔空旷，弘历告诉我，这广场足以容纳数万人，记得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世界三大男高音曾在午门广场引吭高歌，这一点，恐怕是弘历想破脑壳也想不到的了。
　　午门正中的门洞，专供皇帝出入，除了皇帝，就只有新册封的皇后、科举的前三甲可以享此殊荣了。左侧门洞走文武百官，右侧门洞走宗室王公，弘历走的是掖门，设在侧门的左右两旁。门洞前矗立着几十位侍卫把守，其中两人甚是神气，手持红色木棒，端坐两旁。弘历说，这二人见了亲王也可以不起立，还有对擅闯宫禁者“举杖殴之”的特权。
　　进了宫，弘历被安排住进了承乾宫，由密嫔瓜尔佳氏抚养照顾，密嫔是康熙晚年非常宠幸的女人，连生了十五、十六、十八三个儿子，其中又以十八阿哥最受康熙宠爱，只是十八阿哥早夭，她膝下还有两子。
　　弘历先是拜见了康熙，再去给密嫔请安，密嫔倒是个恬淡的性子，虽然年轻，却也没有什么朝气，什么事儿都是淡淡的，连十五十六两个儿子来请安时，也只是浅浅笑一下。
　　十五阿哥性子和母亲很像，神色沉静，十六阿哥却和母亲、哥哥截然相反，他一双虎灵灵的眼睛，笑声大气豪爽，大有孔武之风，听说他擅长火器，弘历便求他教导自己，十六阿哥辫子一甩，爽快的答应了。
　　忙了一天，晚上照例又是我和雪蕊住一间屋子，听着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我也是一样的难以入眠，真是不进宫不知道，一进宫吓一跳，那铺天盖地的黄色琉璃瓦，那连绵不绝的朱红宫墙，那肃穆威严的神兽、铜环、器物……我不是没来过故宫，只是没来过这样的故宫，啊不，人家现在叫紫禁城，皇家重地，闲人免进。
　　身处其中才知道，这个紫禁城太了不得，别说是弘历，就是康熙，一进了这层层叠叠的宫墙中，也会被淹没，所有人都是它的陪衬，谁也不配主宰这个地方，反而都被它迷花了眼睛，被它诱惑进权力的漩涡中。
　　皇帝，妃嫔、皇子、宫女、太监……都是紫禁城的一个个符号，那些活灵灵的感情都是紫禁城上空的流云飘烟，没有一刻不陪在它身边，但又没有一刻轮到它做一做这巨大城垣的主角。
　　圆明园里慈祥可掬的康熙，今日在乾清宫见面时，哪里还有那天的笑容？他坐在御案后头发号施令，一声咳嗽都引来一屋子的颤抖，谁还敢自自在在的笑一声？
　　他看见弘历，也只是公式化的吩咐了几声，皇权至上，看来我也是高估了他的感情。弘历对于这个紫禁城，就更是沧海一粟，我再一次高估了他的名头，如果我还敢说他已经崭露头角，估计今夜紫禁城上下都会被我的愚蠢无知笑醒。

　　第二天一早，四更天时分，弘历就要起床去上书房读书了，整个皇宫里都还是静悄悄的，皇帝和皇子们的房间里却早已点燃了烛火，读书的读书、上朝的上朝，清代的皇帝皇子可真不轻松。
　　我伺候弘历洗脸，雪蕊给弘历穿上长袍马甲，又给弘历打辫子，我打着哈欠将湿帕子送过去，弘历却不接，只道：“你给我擦！”
　　我给他擦了脸，刚准备把水盆端下去，弘历又道：“你自己也擦擦吧，瞧你困得眼睛直打架，今天第一次去书房，可要精神点！”
　　我又仰天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道：“你放心吧，我不会给王府丢脸的。”
　　弘历突然站起，吓了身后的雪蕊一跳，我还在怔忪间，他已经夺了我手里的帕子，一下子蒙在我的面上，温润的热气扑面而来，一下子让我忘了呼吸，接着脸上一凉，是他取了帕子下来，我的精神也在这一凉一热、一惊一乍的刺激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你做什么？”我皱眉问道。
　　“看来你还是不够醒，这里是皇宫，若出了错，说不定命也丢了，还有空操心丢脸？”弘历将帕子扔回盆里，“再去洗一把冷水，不然我可不放心把你带出门去。”
　　我自然没有去洗冷水，有这么个人在身边提点你，虽然“委婉”了那么一点点，但效果如此很好，即使是薄荷冰水也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苏培盛和郭若愚在前面打着灯笼，我和雪蕊跟在后面，弘历在晨光朦胧中第一次来到了皇子读书的书房——位于南三所的上书房。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弘历微微一顿，加快脚步，举步踏了进去。
　　苏培盛和郭若愚都守在门口，我和雪蕊进屋伺候，上书房面积宽敞，室内陈设非常简单，除了书案和文房四宝，几乎不见任何花哨的装饰，屋里已经坐了三两个少年，见弘历进来，只是匆匆一瞥，并不搭理。
　　“给二十一叔、二十四叔请安！”他先给前头两个年级较小的少年请了安，那两人回了礼，弘历又转向后面坐着的一位年长些的皇子，那皇子神色倨傲，长相却是非常俊美。
　　“这是弘皙，二伯伯的世子。”先头那个二十一阿哥介绍道，“你们是平辈，不用这么请安，见了礼就行了。”
　　“原来是弘皙哥哥，弘历第一次见面，在这有礼了。”弘历长辑为礼。
　　那弘皙也不站起来，只把手中书放下，草草辑了一下，道：“你是四叔家的？倒和你阿玛一样，深藏不露。”
　　弘历笑道：“我怎么敢和阿玛相比？恕弘历愚钝，弘皙哥哥的话听不明白。”
　　弘皙哼了一声，重新将书拿起，朗声诵读。二十一阿哥和二十四阿哥的神色有些尴尬，显然对弘皙又不满又忌惮，正僵持间，忽听一人大笑：“都站着做什么呢？这个看着面生的，是不是就是雍亲王的宝贝儿子弘历？福彭有礼了！”
　　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海蓝长袍，面容俊朗，一脸的笑容，更显得整个人神清气爽，他三两步绕过书案，远远的就做了个长辑。
　　弘历忙也行礼：“是平郡王世子，弘历早就听说过世子的大名，今天才相见！”他见福彭笑得热诚，又悄悄添了一句，“你这性子，怪不得皇玛法喜欢，连我也瞧着亲切！”
　　福彭眨眼一笑，耸肩撞了他一下：“要我说，咱们就该行个满人的撞肩礼，学什么汉人书生的长辑啊作揖啊之类的，没得憋死人！”
　　弘历也重重的回撞了他一下，嘻嘻而笑，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两人，也上去撞了二十一阿哥、二十四阿哥一下，二十一阿哥和弘历年纪相仿，面容儒雅，他谦和的笑了笑，耸肩回了礼，我倒是觉得，还是书生的长辑比较适合他。二十四阿哥年纪尚小，不敢乱动，脸却微微有些红。
　　弘皙突然将书重重放下，斥道：“见了礼也没完没了，要闹到什么时候？”说得众人都是一惊，二十一阿哥和二十四阿哥本来都是他的叔辈，却反过来被他训斥。
　　福彭笑着做了个长长的辑，拉长声音道：“给皇嫡孙请安了，皇嫡孙吉祥！”
　　弘皙俊美的面孔微微一白，鼻翼急促的张了几下，却又终于无奈的归于平静。福彭拉着弘历，让他坐在自己的书案旁边，也不再废话，开始读书。
　　“这个弘皙，是什么身份？”等到弘历坐定，我见左右无人，忍不住悄悄问弘历。
　　弘历眼皮不抬，在念书的间隙回答我道：“他是二伯伯的儿子，也是皇嫡孙，自小就养在皇玛法身边的孙子！”
　　早说呀，你们二伯伯长，二伯伯短的，早说废太子不就得了，害的我瞎猜了半天……皇嫡孙在孙辈中最尊，也是内定的皇位继承人，自小尊贵惯了，又被废太子的一波三折牵连，性子有些……
　　“阴晴不定，是吧？”忽然一人打断我的若有所思，我抬头一看，竟然是福彭笑嘻嘻的脸。
　　“哪……哪有！”我慌忙辩解，见他笑得一脸促狭，又改口道，“他哪有阴晴不定，他是总阴云密布，不见转晴！”
　　“小凝！”弘历喝止了我，“这是什么地方？不要乱说话。”
　　我一惊，却有些不服，回嘴道：“知道了，又没有人听见……”
　　福彭噗嗤一笑：“本世子不是人吗？还没有人听见？”他又转头对弘历说，“你这个丫鬟真是欠调教，当差的时候胡思乱想就罢了，竟然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省得别人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弘历板着脸瞪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的道，“这个世子也真是欠调教，读书的时候不用心也就罢了，竟然还一副有说有笑的样子，省得别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福彭气结，正欲反唇相讥，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师傅到了。

作者有话说

　　刚刚进宫，琐碎事儿一大堆，一写就写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