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39、盛宴和国色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康熙不再玩“说文解字”的游戏，而是笑容可掬的和府上一众人聊家常，那拉氏的话本就不多，其他女人多半都只是在赔着小心的笑，胤禛在父亲面前还能聊两句，弘时却一味的恭谨拘束，弘昼有些腼腆羞涩，只有弘历还算正常，坐在康熙身边，半扬起脸，有说有笑，有进有退。
　　我放下心来，自己还真的小看了这家伙，他这么精明利落，一旦克服了心里的恐惧和紧张，还有什么能拦得住他的脚步？
　　约莫中午时分，那拉氏请示康熙，将午膳摆在哪里？其实这都是客套，前两天做准备的时候，那拉氏就将这顿重中之重的午膳摆在了宽敞的中厅，桌椅器具，都蒙着杏黄色的绫子，早已经安排好了。
　　康熙兴致颇好，笑道：“既是赏花宴，就将午膳摆在外面罢，古人云，秀色可餐，牡丹乃国色，岂不是更可以佐餐助兴？”
　　那拉氏面露难色，看向胤禛，胤禛道：“皇阿玛，花圃中狭窄简陋，未免有些……”
　　他话还没说完，老爷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怎么，老四，你有胆子在偏苑接驾，却没有胆子在花圃中宴饮吗？”
　　胤禛还没来得及答话，李氏却抢先道：“皇阿玛冤枉我们爷了，这在圆明园接驾的主意原本就不是我们爷出的。”
　　康熙挑眉道：“哦，那是谁？”
　　众人偷偷将同情的目光射向那拉氏，我也有些担心，这个李氏，争风吃醋何必要挑这个时候？况且老爷子又不是真的责怪胤禛，她还真是“很傻很天真”。
　　李氏得意的笑了笑，道：“回皇阿玛的话，这主意都是弘历身边的小丫鬟出的。”
　　我攸地睁大了眼睛，是说我？原来是说我！忙看了一眼胤禛，见他神色如常，我松了一口气，可不要给他惹麻烦才好。
　　康熙却道：“是哪个小丫鬟，能有本事让堂堂雍亲王看上她的主意？”
　　我只好从椅子后站出来，跪地行礼道：“回皇上的话，是奴婢千凝，奴婢是个愚昧的人，只听人说春赏牡丹、夏品菡萏是人间胜景，奴婢才斗胆出了这个主意，原本也是怕这满园春色寂寞。”
　　康熙淡笑道：“满园春色寂寞？春赏牡丹、夏品菡萏？你这个小丫头倒不是胸无点墨，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微微一惊，出了一身细汗，满人女子都不兴识字的，正思量着如何撇清关系，弘历笑道：“皇玛法，我这个丫头什么都好，就是爱卖弄，前些日子孙儿在府中赏花，随口说了几句，不想都被她记去了。”
　　康熙笑了笑：“这个丫头记性倒是好，梁九功，你瞧这丫头也没多大，透着伶俐劲儿，也就和弘历差不多年纪吧？”
　　胤禛脸色变了一变，弘历却来了兴致，正欲开口，我连忙拦住，若是再被他抖落出生辰之事，胤禛欺君的罪名就坐实了：“回皇上的话，奴婢出身微贱，连父母也记不清奴婢的生辰八字了，只记得约莫是十三四岁光景。”
　　康熙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我一颗心才算落回胸腔里，约莫十三四岁，我可没有欺君，过了这个夏天，我就虚岁十三了。
　　弘历聪明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皇玛法，花圃里其实有一座赏花亭，如果皇玛法不嫌简陋，孙儿陪皇玛法去那里宴饮。”

　　那赏花亭原本是准备宴后赏花用的，虽然洒扫干净，却难免狭窄，只放置了一张小茶案，一张靠背高椅子。
　　唯一的位子当然只能留给康熙，除了梁九功伺候在康熙身后，旁人就只能在赏花亭旁边围坐，福晋们一席，胤禛和儿子们一席，我依旧站在弘历身后。
　　老爷子年纪大了，脾气越来越难伺候，开始还好，笑吟吟的，用膳用到一半，却又突然嫌气闷，让人把小桌案撤下，换长膳桌来，太监们一阵忙乱后，老爷子又让两个孙子和他一起坐在亭子里用膳，命人添了两副碗筷。
　　这一顿饭吃得是高潮迭起，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消化不良，不过看康熙的样子，他似乎对这儿孙济济一堂的境况非常满意，对承欢膝下的两个孙子也颇喜爱，我看了眼弘时和李氏，弘时一脸沉默，偷偷躲避着自己额娘不断射过来的眼光。
　　待到那满桌的丰盛撤下，盏盏清茶奉上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太阳不像中午时那么热烈，光芒微斜，透出些金黄的色彩，不疾不徐的洒在花丛中，晕得那满园牡丹都薄施金妆，富丽堂皇。
　　康熙斜倚在椅上，手捧着香茶，惬意的听弘历为他介绍这眼前的牡丹。
　　“这一株是洛阳的名种，烟笼紫，花瓣薄得像绞绡一样，这皎洁如玉的叫白玉盘，依孙儿看，倒不比那玉兰花差几分，那胭脂红色的叫玉楼春，花心似楼，还有色如桃花般娇艳的，不知是谁起了个香艳的名字，叫贵妃醉酒，还有……”
　　“慢着，慢着，你这一气儿就说了四五种，也容弘昼说说？”康熙拍了拍弘昼的手。
　　弘昼和皇玛法相处了半日，比先前自在了很多，闻言笑道：“皇玛法饶了孙儿罢，孙儿可比不上四哥读书多，这些花名是一个也认不出来的，除了一双眼睛辨得出美丑，别的都不知道。”
　　康熙呵呵笑道：“既然辨得出美丑，你就给朕说说你最喜欢那一种。”
　　弘昼一指不远处的一株牡丹，道：“孙儿就喜欢那一朵，花瓣儿又多，开得又好看，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随着众人打量那朵牡丹，它的花瓣层层叠叠，呈台阁型排列，花瓣红色，瓣端却是粉红色，细腻润泽，娇媚可人。
　　康熙转目弘历：“你告诉弘昼，这株花有什么名堂？”
　　弘历脸上一红，摊手笑道：“这一株孙儿就不知道了,早知道昨天应该和弘昼商量好，让他只能指我认识的花喜欢。”
　　康熙哈哈大笑，众人也笑了几声，康熙指着梁九功道：“你去问问，那一株是什么品种？”
　　梁九功下去了一会儿，回来道：“万岁爷，种花太监回说，这一株名叫‘飞燕红妆’，却是从菏泽引来的花种。”
　　他话音刚落，弘昼就道：“皇玛法，这个孙儿知道，飞燕红妆的名是从一句诗里得来的。”
　　“哦，你背来听听。”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官谁得似，可怜飞燕倚红妆。这是唐朝李太白的清平调。”弘昼难得背得全一首诗，得意的满脸通红。
　　康熙叹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吟罢他又评价道，“李太白才情好，诗句大有谪仙之气，这一首写得虽美，却徒有其表，坠了他的诗仙名头。”
　　弘昼瞪着眼不明所以，弘历道：“李白这个人，唐玄宗不过拿他当做一名倡优，困在宫中，何才之有？不如赶出宫去，反而成全了他的千古才名。”
　　康熙笑道：“何须赶出宫？他这个人，让他在宫里守上三年，你不赶，他也要削尖脑袋往外挤了，赶了他，反而落得他一纸抱怨。”
　　祖孙俩笑了一阵，康熙又道：“不说李白，还说这诗人和牡丹，古往今来写牡丹的诗篇数不胜数，朕却惟独喜欢刘禹锡的一首诗。”
　　弘历抑扬顿挫背道：“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康熙微微合上眼眸，他眼前正是一片蝶恋蜂戏的牡丹群芳图，汪洋恣肆，夕阳金光灿烂，空气里的细小尘土都翩然欲飞，他轻声道：“朕就爱这句‘真国色’……春赏牡丹，夏品菡萏，弘历，你跟那个小丫头说得倒不假，人间胜景啊……朕喜欢牡丹，也偏爱菡萏，等荷花满池时，朕带你去避暑山庄，如意湖观莲所的景致，不比这牡丹台差。”

作者有话说

　　康熙、雍正、乾隆的这次聚会，是历史上罕见的三帝聚首，值得好好yy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