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31、孝经和威名

　　之后的百官相送场面就显得有些气闷了，为了表示隆重，每个身穿蟒服袍褂的朝廷官员都要发言，众人来来去去，客气又拘谨，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十四阿哥得到皇帝重用，破例代表御驾亲征，在这个诸皇子争位的关键时刻，自然是个人有个人的思量，个人有个人的打算了。
　　人群里我认出了胤禛，他脸色沉稳，眼中却是淡漠，平静地站在一群人中，虽然卓然不俗，却比不得十四阿哥的耀眼风采，可谁又能想到，他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赢家呢？而此刻风头正健的大将军王，最后只不过是一只折翼的雄鹰，刚刚展翅高飞，就面临致命的摧毁。
　　送别之后，十四阿哥望阙门叩首，重新上马，对京城方向遥遥行礼，然后高喊一声：“诸位请回，胤祯此番出征，定不辱皇父使命，扬我大清国威！”
　　他□□黑亮的战马长嘶一声，令旗迎风挥动，千军万马随着他赶赴征程，他转头离开之际，我分明从他紧抿的唇角看到一抹志在必得的勇气和无怨无悔的豪情。那个神情叫做“不怕”，他不怕，无论何时他都不会怕，不管是血肉横飞的战场，还是阴谋横行的宫闱，他勇于奔赴，耻于退缩，他的光彩、他的英名，他的价值，都在于那过程，在于他做过，而不是结果。
　　这样一个人，莫说折翼，即使结果是粉身碎骨，又何损他在史册上的威名！
　　“大将军王必胜！”我突然高声呼喊了一嗓子，因为是一个八九岁女孩的嗓音，所以又尖又锐利，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格外清晰，众人的眼光一下子射来，连十四阿哥也回头看来，他的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接着看见了弘历和弘昼两兄弟，淡笑了一下，他一紧手中缰绳，扬鞭去了。
　　看到十四阿哥的笑容，众人似受了鼓舞，都高喊大将军王必胜，那声音热情无比，一直到十四阿哥的队伍走得远了，才慢慢散去。

　　“你们三个小鬼，一有空就偷懒，赶紧给我回府去！”我们三人刚刚告别那个高大的壮汉，就被胤禛逮了个现场。
　　于是胤禛押着灰溜溜的三人回了雍王府，但他却并没有动真怒，只是罚弘历弘昼各抄三十遍《孝经》，又训斥了我一番，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弘历和弘昼都松了一口气，弘昼还不放心的问道：“阿玛真的就这样放过我们了？我以为他还会打我们呢。”
　　弘历摊开纸墨道：“十四叔打仗，阿玛让年羹尧管粮草，当然很忙了。怎么？你还嫌罚轻了不成，要不然我的三十遍你来抄？”
　　弘昼忙摆手：“不要不要，我自己的还抄不完呢……我只是有点不放心而已。”
　　我咬着笔杆子，十四阿哥犹如半路杀出的黑马，胤禛想必是有点担心的吧？一边研墨一边闲闲的道：“阿玛真是心狠手辣，一下就三十遍，抄死人了……”
　　“你还说！”弘历突然凶我，“要不是你在人群里喊的那一声，阿玛怎么会看见我们三个？我们俩又怎么会抄这个？”
　　这家伙，就是听不惯我叫胤禛阿玛，一听见这两个字，就跟我急，我不服气的回嘴道：“我夸你十四叔还不好？你真是难伺候啊，给你笔，哥哥……”
　　我故意拉长了尾音，叫得甜腻腻的，弘昼趴在桌子上笑嘻嘻的看着脸色转青的弘历，熟练的打着圆场：“好啦，哥哥，我看到十四叔那么厉害，也很想喊一声呢，这不能怪小凝姐姐……”
　　“你别叫她姐姐！”弘历的黑脸转向无辜的弘昼，“叫她小凝，不许叫她姐姐！”
　　弘昼吐了吐舌头，埋头去抄他的孝经，弘历不接我的笔，气哼哼的坐在书房最靠边的一张桌子旁，开始做作业。
　　我挪到弘历身后，见他身姿端正，右手不轻不重握着湖笔，飞快的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一行行端正的小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字体秀丽苍劲，一笔一划皆有法度。
　　他知道我站在身后，越发将架子端的周正，胳膊半抬起，我忍不住噗嗤一笑道：“这么个写法，别说三十遍，就是三遍胳膊也受不了啊！”
　　他将胳膊略略放下，手不停笔，只神色平静地道：“你要当妹妹也就罢了，现在还管起我来了？”
　　“你生气了？”我推推他的肩膀，道，“那好吧，我道歉，我不该在人群里喊那一嗓子。”
　　弘历停下笔，转头看我：“就只为这个？”
　　“那你还有什么？”我故作不知，看着弘历的脸越来越黑，匆忙讨饶，这家伙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好好，我错了，我不该叫你哥哥。”
　　“不叫他哥哥叫什么？”弘昼好奇的插话道。
　　“去！有你啥事儿？”我和弘历在此事上默契一致，弘昼嘟一嘟嘴，又缩回去了。
　　“爷，我该叫你小四爷！”说实在的，我也不愿意叫他哥哥，他才八九岁，跟我相差了不止二十年，如果这样被我叫老了，该让我于心何忍呢？
　　听了这句话，弘历才脸色稍霁，嗯了一声道：“下次要把那个‘小’字去掉。”
　　“那也不是不行……就等到你和大将军王一样威风的时候再去掉吧！”据我所知，弘历这一生可从来没有过御驾亲征，所以理论上，他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没想到弘历很神气的说道：“你等着吧，我才不要和十四叔一样威风，我要让所有人的威风都成为我的威风，所有人的荣耀都成为我的荣耀。”
　　我一时怔住了，我想起他在历史上的“十全武功”，虽然有他好大喜功的成分在里面，但那确实是整整十次规模浩大的征战，他不曾上战场，他不曾杀敌拓僵，但那万千将士的鲜血枯骨都铸成了他的丰碑，那名垂千古的荣耀都成了他冠冕上的一枚勋章。
　　我在心底偷偷笑了，半是期待，半是莫名的骄傲：“那好，我等着看见那一天。”我想重读那段历史，更想亲眼目睹这少年的成长。
　　“小凝也要等我，我长大了就要和十四叔一样！”弘昼叽叽喳喳，他真是个尖耳朵、大嘴巴的家伙，爱偷听，爱啰嗦。
　　“两位小爷，想赶上你们十四叔，先把手里的孝经给解决掉！”絮叨了半日，两人连一遍也没有抄完，“效率啊，注意效率！”
　　“效率是什么？”
　　“效率就是少废话，多写字！”

作者有话说

　　咱两章两章的看，换换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