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23、末日和花泥

　　石头剪刀布的结果是我赢了，于是由我开局，没想到一个时辰下来，我竟然连输了三局，弘历赢了两局，弘昼也赢了一局，他得意的对我扮了个鬼脸，我嘻嘻一笑，倒没放在心上。
　　玩第四局的时候，天突然下起淅沥沥的小雨，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只一会儿功夫，地面上就湿了一层地皮，土开始变成潮湿的泥。
　　弘历的辫子上罩着一层朦胧的水汽，白绒绒的甚是可爱，他伸手摸了摸脸，手掌心一片湿淋淋的：“都淋湿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正玩的兴起，哪里肯离开？而且小雨清爽，打在身上沁凉沁凉的，迎春花瓣迎风承雨，裹着露珠一样的水滴，说不出的煽情浪漫。在王府里生活了一年多，我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开心自在过。
　　“没关系，春雨很小的，我们往花架子下躲躲，这样就淋不到了。”说着我挪动身躯，躲在迎春花的架子下，笑着对他们道，“快来，这里真的没有雨。”
　　弘昼也正不想回去，嘻嘻笑着，随着我挪过来，他身子略微有些笨重，挪动时不小心撞到了花架子，迎春花丛一阵抖动，水珠夹杂着花瓣当头洒落，像鹅黄的水晶碎屑，落了我一头一身，我一惊，随即笑了：“花雨纷飞，好兆头！弘历快进来！”
　　转头看他时，只见弘历还蹲在花架子外，细雨打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闪动，而他双目烁烁，那一双瞳孔竟比水珠还晶莹耀眼。
　　他终于弓着身子钻进花架子下，我们三个挤在一起，看着帘外飞雨飘洒，听着耳边淅淅沥沥，我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早忘记了前世种种因，现世种种果，心中温暖，无法言说。

　　“小凝，哥哥，我们还要不要玩弹珠子了？”弘昼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弘历就不满的道：“就这么坐一会儿多好，这里太挤，不能玩了。”
　　我对弘历笑笑，说不出是感激还是了悟。
　　然而弘昼却是个坐不住的，他不安的在我身边左扭扭右扭扭，我看着脚下潮湿的泥土，突然灵机一动，笑着对弘昼道：“弘昼，你想不想自己做一个陶瓷小玩意儿？”
　　弘昼眼前一亮，兴奋的道：“小凝姐姐，你会做？”
　　这个臭小子，有求于我的时候，就小凝姐姐长小凝姐姐短的，谄媚啊谄媚。
　　“嗯，我教你。”我拢起地上潮湿的泥土，对弘昼道，“把泥捏成不同的形状，放在火炉子里面烧，烧透了，就成陶瓷了。”
　　“陶瓷是这样做的吗？”弘历显然不信陶瓷的工艺会这么简单。
　　“这是基本原理。王府里平常用的彩瓷粉瓷青花瓷之类的瓷器，工艺当然很复杂，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我一边解释，一边专心的拢着泥土，“可是我们只是做一个自己玩的，虽然可能很粗糙，但毕竟是自己做的嘛，就凭这一点，再美的瓷器也比不上它的特殊。”
　　“好好，我要做一个自己的小瓷器！”弘昼立刻被我说动了心，也不怕脏，伸手就拢起自己脚下的泥土，拢了几下，还嫌不够湿，又把小胖手伸出花架子外，把外面的湿泥一点点捧进来。
　　“小凝姐姐，你说我做一个什么好呢？”泥准备好了，弘昼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看着他圆圆的小脸，取笑道：“就做一个陶瓷小猪吧。”
　　弘历扑哧一笑，弘昼却浑然不觉，连连点头：“小猪好玩，小猪好玩！”说完他就开始滚泥球，滚了一个大的，又滚了一个小的。
　　我也帮着他又捏又滚：“这个大的是肚子，要再圆一点才像，这个小的是脑袋，你得捏一个猪鼻子才配啊！弘历，你帮弘昼捏一个猪鼻子吧！”
　　弘历却微皱着眉头，手伸出来，又迟疑的缩回去。我知道他怕脏，眼疾手快，趁他不备，一把拉住他的手掌，猛地按在那一堆湿泥里。
　　弘历“啊”的一声惊叫，一双干净手掌已经“同流合污”了，弘昼哈哈一笑，抬起手来擦了擦脸，笑道：“哥哥，快给我捏猪鼻子！”他这一擦脸不要紧，却不知道手上泥巴已经悄然爬进他的笑容里。
　　我开心地大笑，弘历本来眉心紧锁，此刻也嬉笑了起来：“弘昼，脸，你的脸……”
　　“脸怎么了？”弘昼伸手乱摸，越抹越多，顿时变成了一张大花脸。
　　我和弘历哈哈大笑，笑得浑身乱颤，把泥巴甩的到处都是，弘昼索性不理会自己的脸了，只自己忙活，边忙边问：“小凝，猪鼻子该是什么样的？”
　　“什么……什么样的……”弘历笑得喘不过气，“哈哈，就是……就是你自己那样子就……就行了……”
　　“好啊，哥哥，你是说我的样子像小猪了？”弘昼佯装生起气来。
　　“不是，不是！”我立刻止住笑声，勉强正色道，“你没有猪的样子，但你有猪的气质。”
　　“哈哈哈……”弘历差点笑趴在泥地里，弘昼再也也绷不住脸，和我一起没心没肺没样子的大笑起来，他不停的撞到花架子，更多的迎春花花瓣飘落下来，点缀了那个还没有形状的小泥猪。
　　“你们这两个逆子，原来躲在这里偷懒放肆！”突然一声断喝，惊傻了嬉闹中的我们。
　　抬头一看，花架子外一双鸦青色的长靴，配着墨青色的长袍下摆，八宝平水的五彩云纹，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了。
　　弘历脸色煞白，弘昼呆若木鸡，我则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完了，彻底完了……
　　“都给我滚出来！”胤禛在外面怒吼。
　　弘历一个激灵，咽了咽口水，慢慢的从花架子里爬出，弘昼捏紧了我的胳膊，痛得我冷汗直下，我抖着声音道：“出去吧，快出去吧……”
　　弘昼也慢慢的爬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里好像敲着震天响的大鼓，一片电闪雷鸣，他们出去可能只是一顿打骂，我出去，才是真正的生死难料……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得不跟在弘昼后面爬了出去，刚一露头，就感觉到外面气压异常之低，低得让人不能呼吸，弘历和弘昼垂头站在胤禛面前，一声不敢吭。
　　我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就听见胤禛冷冷的喝道：“跪下！”
　　“扑通”三个人同时跪下了，弘历声音颤颤的道：“儿子错了，请阿玛责罚！”
　　是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我偷偷瞥了一眼，本该在如意室里老老实实读书的两个儿子，现在……弘历长袍上泥点遍布，双手污秽不堪，弘昼就更不用说了，他那一张大花脸，已经足够把胤禛气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忙又低下头去，一看更不得了，地上散落的，是九个大大小小的坑洞，还有那些圆溜溜的东西……是胤禛的紫檀木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