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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噩梦与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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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前推着如山般高的脏衣服,手边的盆子里盛满了酱黑色臭烘烘的水,我还是不知疲倦地将沉甸甸的长袍马褂、绫罗绸缎放进脏水里,拼命的洗着。
“千凝!”忽然有人喊我,我抬头看见竟然是弘历,他穿着以前常穿的石青色长袍,俊朗不凡,正温柔宠溺地看着我。
我心中一甜,正欲扑上去,却听到永琏的叫声:“丑大伴,我正找你呢!”
再定睛一看,弘历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后富察氏,一个是嫡皇子永琏,弘历左臂拥着富察氏,右手拉着永琏。三人都穿上了皇帝服饰、皇后服饰、皇子服饰,站在那里,就像我前世试戏时的一排定妆戏服,和谐又空洞。
弘历再看我时,神色漠然又阴狠,富察氏瞥向我的眼神,则是高贵鄙夷,只有永琏奔过来,扯着我不放:“我要骑马,我要骑马!”
我突然又恨又失望,不知何时手里拿了一把刀,扑向富察氏和永琏,只觉得手起刀落,尖叫声中,我已溅了满脸血。我骇的手足酸软,我杀了皇后,杀了皇子,我得罪了弘历,我改了历史……我扔了刀回头就跑,但弘历恶狠狠抓住了我的肩,我怎么样也逃不走。
“凝姑娘,凝姑娘!醒醒,快醒醒!”有人用力晃着我的肩,我一阵抽搐,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郭若愚关心的眼神,我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个噩梦。
“凝姑娘,梦见什么了?瞧你这一头汗。”郭若愚递过来手帕,又指挥者小太监将养心殿的烛火点起来,“天色已黑了,万岁爷这就要回来了,你留下来伺候吧。”
“不,不……”我忙从书柜底下爬起来,将手里的《山海经》匆忙放回原处,拍着衣裳道:“还是让旁人伺候吧,我刚做了噩梦,脑子里还在嗡嗡响,怕冒犯了天颜。”
郭若愚叹了一口气:“凝姑娘,你总这么浑浑噩噩也不是个事儿。虽然万岁爷没说过什么,但难保旁人不嚼舌根……这样吧,我今天跟万岁爷讨个示下,看给你安排个事做做?”
我嘻嘻笑着敷衍他:“那真是有劳了……不过恐怕养心殿里没什么活计我能做喽……”出了门,刚好看见皇帝那长龙般的仪驾正朝这边行来,我忙小跑着回到后殿住处。
刚掩上门,就听见郭若愚率领着养心殿的一干奴才高呼:“奴才们给万岁爷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这才放下心来,知道今天又没有晚饭吃了,就从柜子里拿出之前存着的一碟点心,点心太干,一口下去半口渣子,遂又倒了半碗凉茶就着吃。残羹冷炙虽然说不上可口,但心里却难得松快下来,不由得又开始会想我在养心殿不咸不淡的生活。
距我上次从福彭府中离开,已经有四个多月了。我那日突然跳车,让弘历勃然大怒,虽然他压着没让这事儿传出去,但之后也气得不愿理我。郭若愚担心我伤好后又被踢去某个宫殿受苦,就急匆匆地在养心殿里给我安排差事。
养心殿里专门伺候皇上的有四个大宫女,分别是司帐、司衣、司茶、司墨四个职位,四个大宫女手下各有两三个小宫女和太监。除了他们之外,养心殿里还有十几个个负责洒扫的宫女太监。
郭若愚先是让我去跟着司帐的宫女学,说司帐只需要管万岁爷的床帐,相对清闲。但我去了才知,弘历床铺上的被褥每天都要更换,每天铺两次床,每次要垫上数十层的绫罗,挂上五六层的床帐,两三层的锦被,更有好几个不同大小高低的枕头。我记不住这些绫罗的次序,没两天就干不下去了。
于是我又去了司衣那里,管弘历一年四季的衣物,可我看到衣物清单时又晕了。光衣服就有礼服、吉服、朝服、常服、行服、雨服之分,春夏秋冬四季皆不相同,裘、棉、袷、单等各项衣料也有规定。更不用提搭配这些衣服的帽子、靴子、腰带、披风、珠串、围领、披领……我还没看完清单,就匆忙向司衣宫女请辞。
无奈之下,郭若愚将我带到司茶处,端茶递水干了两天,司茶宫女看我老实,终于原将茶道绝学相授时,我又逃窜了。因为茶水间里大大小小的罐子我已经看也看不过来了,泡茶的水还有春夜井、明前雨、梅花雪、荷尖露、枫叶霜等多个品种,不说泡茶之时煮、烹、滤这些复杂的工序,单是熟悉这些东西我都做不来。
司墨是管理皇上的笔墨奏章,这个事儿我更干不了。因为皇上的笔墨奏章都十分珍贵,也涉嫌机密,所有司墨的宫女必须是个不识字的,我不符合这个条件。
四大宫女那晃了一圈,我还是一无所成,郭若愚看着我直叹气,我却只是傻笑。并不是我笨得什么都学不了,而是我觉得无论我学得有多好,我也永远做不回一个单纯的宫女了。
我拿了扫帚主动去做了个洒扫小宫女,但却总是在弘历的书房里偷懒看闲书。养心殿的奴才都知道我是个怪人,平时连话也不肯跟我说,更别提管我了。就这么胡乱混着,已经过了乾隆元年的元旦,踏入乾隆二年了。
又想起刚刚做的梦,我一阵恍惚,我究竟是想逃?还是想去爱去恨?梦里滔天的愤怒和浓浓的无望,真是让人无所适从。
“凝姑娘,凝姑娘!”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沉思,“万岁爷宣你去见驾!”
我忙收了吃食,顾不得整理,就随着敲门的太监朝前殿而去。这四个多月,我也见过弘历好几次。初时他总是怒气冲冲,对我横鼻子竖眼,可我不是装虚弱就是扮面瘫,后来他火气就越来越小了,大约是看我越来越安分,他那一腔火总也燃不着,只好慢慢平息了。
我掀开帘子,燃着烛火的辉煌的殿内,弘历和永琏正坐在书案前,大手捏着小手里的毛笔,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
我正想甩了帘子走,弘历却突然抬起头来,对着我微微一笑,那笑如同星辉盈目,朗月入怀,像梦中一样美。
“小凝,过来。”温淳的嗓音,如同魔法牵引着我一步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