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43、报复与姑姑

　　贪恋美色的下场是惨痛的。当我被弘历蛊惑到他面前时，他的一句话却让我犹如五雷轰顶：“郭若愚替你讨差事。朕想了，你就替朕教养永琏吧。”
　　“不，不行！”我惊得语无伦次，这小恶魔已经让我吃尽苦头，我决不能再入虎口！一边拼命摇着头，一边心念电转着找推辞的理由。
　　“急什么？”弘历微笑着走到我面前，忽地伸手在我下巴上一捻，我只觉得呼吸一顿，耳边传来他的低笑声，“还没吃晚饭吧？”
　　定睛一看，原来他在我下巴上捻下一粒点心渣子，不由得面色大窘。弘历已转身对永琏道：“别愣着了，还不给你凝姑姑拿夜宵去？”
　　“别叫我凝姑姑！”我恶狠狠擦了擦脸上残余的点心渣子，怒道，“姑姑，姑姑的，都把人叫老了，我受不起！”
　　“凝姑……大伴……夜宵来了。”永琏乖顺地拉了拉我的袖子，然后指着身后八仙桌上摆好的饭菜，那清炖的乳鸽汤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用力咽了咽口水，冷笑道：“皇上是在威逼利诱吗？”随即摆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也不看那桌子菜。
　　弘历走到桌子前，舀了半勺汤送入口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赞叹，然后看着我道：“你没听清朕的话吗？是让你替朕教养永琏、管教永琏？你可懂了？”
　　他的语气重在“替朕”两个字上，我有些明白了，却仍问他：“皇上敢把永琏交给我，难道不会后悔？”
　　弘历微笑着放下汤勺，笃定地道：“朕只知道，在孩子面前，你是最无害的。”他拉我到桌前坐定，按着我的双肩道，“快吃吧，朕知你不会害孩子，朕也不会让孩子再伤害你。”
　　我木然苦笑，他是想起我们小时候了吗？或许在他心里，只有我们孩童般相伴的那几年，是最无私无瑕的。哎，有这么几年他的纯然信任，我也暂且不提那些说不明理不清的委屈了。看到弘历又回到书案前，我敲了敲汤碗：“永琏过来，给我盛碗汤。”
　　弘历淡笑了一下，只垂眸看书，不理会永琏可怜巴巴的求助眼神，我催了第二次，永琏这才期期艾艾到我面前来，抖着小手盛汤奉上。
　　我喝了大大的一口，看着小媳妇般的永琏，心底狠狠地道，小恶魔，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啊……这汤可真鲜啊。

　　因我不许永琏喊我“姑姑”，他便仍旧喊我“大伴”。只是以前他总爱在“大伴”前面加上“臭、丑、坏、死”这样的前缀，现在则统一成了“好”字。
　　“好大伴，我吃好了，不想吃了。我要去玩……”
　　“不行，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剩下一粒，多加一勺！”
　　“呜呜……”

　　“好大伴，我想出去爬假山……”
　　“不行，上午已经散步了两个时辰。下午只能在屋里呆着！”
　　“不要……”

　　“好大伴，我不想听汉武帝的故事，你给我讲个鬼故事吧。”
　　“不行，如果你不想听帝王将相，我以后就只能念经给你听了。”
　　“哇……”
　　……
　　我强硬地改变着永琏所有的恶习，让他学着好好吃饭睡觉、按时散步活动、听正常健康的故事。他受不了就会愤怒地扑上来打我，但他现在既没有恶奴相助，有没有“缠”在手，一个四岁的孩子，如何打得到我？他每次扑上来，我就拧着他的胳膊把他扔到榻上，他不服，跳下来再扑，我再拧、再扔，他再跳，再扑……几次之后，他就只剩下在榻上干嚎的力气了。
　　次数多了，他真的害怕了，他开始真的哭，掉泪、撒泼，可着劲儿闹。我总是拿一卷书坐在一边，理也不理他，有时看到得意处，还会陶醉地吟诵出声。这时一瞥眼，总能看到永琏愤恨的眼神，但他的愤恨是小孩子的那种，鼓着鼻翼、瞪着眼睛、喘着粗气，我哈哈大笑，他哇哇大哭。
　　他瞅着机会向弘历告状，可弘历比我还淡定。永琏开始求我让他去见皇额娘，我不许，他在我面前抽抽搭搭了一天。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永琏终于见到了他皇额娘，那天正好我带他出去散步，在御花园水池边，看到一群花团锦簇的女人，当中那个就是皇后。
　　“皇额娘！”永琏挣脱我的手扑过去，皇后心疼地搂住他，问他可好，永琏却只是抽抽搭搭地哭。皇后的神色冷了下来，抬头看着我，问道：“凝姑娘可是让永琏受了什么委屈？”
　　“奴婢哪儿敢？”我清了清嗓子，“二阿哥，回去了。”永琏听出了我话里的不容置疑，他恋恋不舍地离开皇后怀抱，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我。
　　“娘娘！一定是这个贱婢欺负了二阿哥！”娴妃恨恨地看着我。
　　皇后却抬手阻止了她接下去的话，只对我道：“麻烦凝姑娘照顾永琏了。”
　　我屈了屈膝，牵了永琏就走，他还在我身边呜呜咽咽地嘟囔着：“皇额娘，我想皇额娘，呜呜……”我一路都没理会他，等到了养心殿门口，才低头看见他的小脸早已哭花，抽出帕子扔给他：“不许哭了，擦擦脸，别让你皇阿玛看了烦心！”
　　他拿着帕子胡乱在脸上抹着，却是越擦越脏，我实在看不过去了，只好半蹲下身子为他擦拭脸上泪渍。永琏的泪水还在往外冒，却还是在我的擦拭下一滴滴的缩回去了。
　　当夜，听说皇后来到养心殿，与皇上闹得不欢而散。我知道一定是为了永琏，看着永琏皱眉沉睡的笑脸，我一阵叹息，我承认我小心眼的报复，我也承认，我更是留恋十几年前乖巧懂事的弘历。
　　永琏你莫怪我，反正你的命也不长，就做一回我记忆中的弘历，全了你皇阿玛与我最美好的那段回忆，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