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41、跳车与劝说

　　郭若愚点了一队侍卫，用马车护送我出宫。我们来到平郡王府门外，只见门前张灯结彩，院子里贴满了大红喜字，一个装饰华丽的大红花轿正停在院子正中，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发。
　　郭若愚让人进去通传，我也下了马车，随众人走进府中。片刻福彭就从房中奔出，见了我一脸惊喜交加：“小凝！你终于……回来了。”
　　他飞奔到我面前，用力攥住我的手，喜不自禁。“嗯哼！”郭若愚大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警告性地盯着我们相握的手，我知他是让我在众侍卫面前注意些。
　　“你这个阉货，聒噪些什么！”福彭剑眉一竖，冷冷地看着郭若愚。郭若愚身后的侍卫立刻剑拔弩张，而郡王府的护卫也不甘示弱。
　　见气氛紧张，我忙松了手安慰福彭：“没事，让大家都退了，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郭若愚当先挥手让侍卫撤了，在福彭眼神的示意下，郡王府的护卫也都默默退下。
　　他带着我进了屋，然后又亲自锁了房门，转过身来，一双眸子担忧又欣喜地望着我：“小凝，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过得可好？那些女人，还有皇上，有没有人欺负你？听说你教养小阿哥，那个小子没给你气受吧？”
　　他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虽然他每个问题都问对了，但是我却不能点头，只笑着对他道：“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宫里还好，大家顾不得我。福彭……其实我这次来，只有一个时辰，等下还要回去。”时间真的不多，我只能抛弃那些细枝末节，直奔主题。
　　福彭脸上的欣喜一下子垮了，“为什么？弘历还是不肯放过你吗？还是……你与他已经放弃前嫌，完全和好了？”说道最后，他的神情有些灰败。
　　我苦笑：“福彭，我不想瞒你，我与他的误会已经是越来越深，再也不可能和好如初。但你也明白，他既然是皇上，就不会再有让步的可能。”
　　“不，我不怕！”福彭又激动起来，“小凝，你进门的时候看到那个花轿了吗？我是准备把它抬到宫里去的！只要为你，我不怕与他争个鱼死网破！小凝，你不能退缩……”
　　“我不许你这么做，你这不是鱼死网破，你这是拿鸡蛋跟石头碰！”我打断他，“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平郡王府的主子，你也有老母亲和妻妾儿女，你难道要让她们给你做陪葬？你还不到三十岁，刚刚立下大好军功，难道平郡王府的前程你也……”
　　“你不要再找借口了！”他大声插话进来，“若是你也跟我一样，深深地对谁痴迷，你不会有这些借口的……我的家庭和前程，都不过是我的附庸，你不爱我，你只是怜惜我，才会这么在意那些事情！”
　　我一时哑口无言，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是的，我欣赏他，感激他，敬重他，怜惜他，世界上所有温暖的词汇我都可以毫不吝啬地拿来形容他，唯独爱这个词，我无法说出口。
　　“小凝，你可知道我曾经多羡慕弘历，我不仅羡慕他能那样不管不顾的离家爱你一场，我甚至还羡慕你曾经拿最伤人的话羞辱过他。”福彭继续道，“我今天抬着花轿进宫，哪怕你像从前对弘历那样羞辱我一顿，我心里也是开心的，因为我知道你在意我，爱过我……可我得到的，永远只是你好心好意的安慰……”
　　“福彭，我是个不争气的人，他对我，比不过你的一半，可我还是……”泪水长流，我也无法说下去了，我还是怎么样呢？还是爱他？还是想他？人真是贱啊……
　　“小凝，我们在西北相处了五百多个日夜，你果真还是不能接纳我一星半点吗？”他不甘心地问我，“我没想到先帝爷会去得那样快，我以为我们再相处几年，说不定你能忘了他，他也会放下你。”
　　我看着桌上沙沙往下流的沙漏，知道时间剩下得不多了，走过去握紧福彭的双手，祈求他：“你别去宫里了，就当你可怜我，不要再想着护我、陪我了，放我自生自灭吧。我记得你千般的好，你就收了我这一份实心实意的感激吧。”
　　“你……小凝，你好残忍，你拿着我对你的怜惜逼我放手，你让我怎样都不得安生啊！”他声音沙哑了，虎目中光芒点点，“罢了，罢了，我福彭今生今世都注定栽倒你手里！”他忍着痛，猛地甩开我相握的手。
　　我心中一松，被甩了一下的身子登时有些不稳，脑中的晕眩感又涌了上来，一个踉跄跌到福彭身上。
　　“你怎么了！”福彭大惊，立刻扶住我，一只手搭住我的脉搏。我忙撒手不让他把脉，强笑道：“没事，出来得太急，早饭没吃，有些晕罢了。”
　　“是么？”他眼中忽明忽暗，扶着我盯了好半天，直到我全身发毛，才阴沉着脸扶我站稳：“既然没吃早点，我就再陪小凝吃一顿早餐吧。”
　　早点没吃完，郭若愚就在门口提醒时候到了，直到他提醒了第三遍，福彭这才拿起手边丝绢轻拭唇角，对我道：“你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站起身来打开门，一言不发随着郭若愚和侍卫上了马车，然后一动不动任马车将我带回紫禁城。我知道，这一次，没有他在后面跟着我，等着我了。

　　行到宫门口时，我听到郭若愚在和守门侍卫说话，忍不住掀开车帘，只看得到眼前红墙巍峨，大门高耸入云，仰起脖子也看不到尽头。
　　我心中生出了一种浓浓的渴望，我想逃离这座宫城，不要被红影压得无法呼吸，不要被黄瓦刺得张不开眼睛。郭若愚和侍卫说完了话，马车又咕噜噜转动起来，我只觉得那堵宫墙朝我的头顶压过来，重若千斤。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的身体已不受控制地从车门翻出车外，我纵身一跃，朝着那不断后退的地面摔去，我跳车了。
　　“快！快救人！”郭若愚大呼，身边众侍卫立刻扑上来，有一个身手特别灵活的侍卫一下子钻到地下，我重重地跌在他背上，他发出沉闷的痛呼。
　　“凝姑娘，你没事吧，没事吧……”有人来摇晃我，我还是有点恍惚。
　　“你这是做什么！”一声怒吼，我看见还穿着华丽朝服的弘历站在宫门处气冲冲看着我，“你是要告诉朕，你宁死也要逃走吗！”
　　他怎么到宫门口来了？是来接我的吗？我只来得及迷迷糊糊这么想，脑子已经不听使唤，突然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