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21、嫡子与分别

　　那一夜在我记忆中印象深刻，我努力的记着那一夜的分分秒秒。我记得那一路上的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拐弯，每一个街道，甚至每一棵树，我也记得那晚夜空中的每一颗星星，以及星光洒下来的微弱光芒，还有那前路上看不透的黑暗。
　　我抱紧了黑暗中这个后背坚实的温度，脸贴着肩，唇挨着耳，我细细跟弘历诉说着这些日子的朝朝暮暮。
　　“你知道吗？自从那天见了你的母亲，我天天都在担心……我明白，她们爱你，所以成就你，我爱你，却只能害了你……”我的眼皮有点沉，脑袋也压在了他的肩头。
　　“小凝，别睡，你看，我们到了！”
　　我一下惊醒，抬头看去，黑暗中果然出现了火光，城门在火把的映照下巍峨高耸，映下好浓好浓的一片阴影。那城头上站着一队人，领头的手持浮尘，是个趾高气昂的太监。
　　“苏培盛怎么来了？”弘历疑惑的嘀咕了一句。
　　我听到他的名字，心里顿时一片冰凉，只觉得那眼前的光亮仿佛是一个吃人的冰洞，只想退回到那属于我们的黑暗和温暖中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苏培盛在城头上高呼：“宝亲王爷，让奴才好等啊！您府里的嫡福晋今晚生下了您的嫡子，皇上得了这个好消息，命奴才在城门等着你，让你快回府呢！”他随即吩咐守城的将士：“开门，迎宝亲王进城！”
　　“太好了！”弘历不禁喜形于色，虽然有侧福晋已经为他生下了长子，但富察氏是正室，所生的嫡子身份尊贵，在极看重嫡庶之分的清朝皇室里，嫡子抵得上十个庶子。
　　城门打开，苏培盛带着人迎了出来，一行人都笑着给弘历道喜，苏培盛道：“宝亲王快回府吧，嫡福晋可等着你呢。皇上派的人也都在你王府里候着呢，不等到您的赏银，他们可不会走的！”
　　“好，我这便回去！”弘历一边应着，一边放下我来，对我道：“小凝，皇阿玛还等着我回话呢，我要回府一趟，你先回家去等我，我很快便回！”
　　我知道他是万难再回来了，但扯起一抹笑，对他道：“你回去吧，别挂念我。”
　　“苏公公，麻烦你带着几个稳妥的人，送千凝姑娘回家。她扭了脚，你们抬一顶轿子送她。”弘历叮咛过苏培盛，这才牵过小太监送来的骏马，翻身上马一扬手，“小凝，我先进城了！”
　　“弘……”我紧赶了一步，却不想脚下一个剧痛，不由得趔趄在地上，而弘历已经只剩下一抹烟尘。
　　“凝姑娘，您不要紧吧？”苏培盛阴测测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皇上有旨，三天后宝亲王府为弘历嫡子摆一场庆生宴，破例准你参加。皇上的意思，您总明白吧？”
　　“千凝接旨。”我颤声回道。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相比前些日子的惶恐不安，此刻我心里竟是一片雪亮，仿佛突然之间放下了很多事，这割舍血淋淋得畅快。
　　“那便好，凝姑娘，请上轿吧，老奴送您回去歇着。”苏培盛招来一顶蓝布轿子，并亲自揭开了轿帘。
　　“不用了。”我摇摇晃晃站起来，跳着挪到城墙边，“你们关了城门走吧，不要管我，我想在这过夜。”
　　“你……”苏培盛一时语塞，见我已经在城墙跟下坐下，也懒得再劝，只好道：“凝姑娘请自便吧，老奴可要回去复命了。”
　　城门吱吱呀呀缓慢关上，苏培盛嘱咐了守城官兵关照我的安全，带着人施施然离开了。

　　城门下又恢复了一片黑暗，可那温暖的后背却已经不在了，我环抱住自己的双肩，坐在城墙下，再也没有力气看那繁星满天。
　　背后忽然一阵骚动，我伸手一摸，原来是下午猎到的那只白兔，被我放在包袱里一时忘记了。我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它不安分地蹬着栓紧的后蹄。
　　“小兔，小兔，你别急，让我抱抱。”我搂着它，那细软的绒毛带着一点点暖意，“你就代替他陪我一夜，替他守完这个承诺可好？我明天一早就放你走。”
　　它似乎听懂了我的话，闹了一阵就不闹了，我揉着它一对长长的耳朵，对它道：“小兔，你说骗人是不是最难以原谅？我爱他是为了骗他，我不爱他也是在骗他。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我一来到清朝，就注定是个四处演戏，四处骗人的命？”
　　兔子抖了抖耳朵，我咧嘴笑了：“我算是悟到了，我生在这时代，长在这时代，灵魂始终与这时代格格不入，却又偏偏爱上这时代里最不能爱的人，怪谁呢……我这人生是烂戏啊，戏里不讨好，戏外又太苦。其实有时候，只需要说说台词嘛……”
　　抱起兔子贴紧自己的脸：“对不起了弘历，以后我说的每句话，都是骗你的，都是谎言，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对不住你了……”
　　其实我知道，雍正的命并不长，历史上记载他也就活到了区区雍正十三年，如今已经是雍正十年了，再有三年，这天下就不属于他了，我的人生也不必再被他导演了。
　　可是，把弘历培养成一个睿智而理智的明君是他在雍正十三年前必须完成的任务，弘历已经足够睿智，但在理智这二字上，还挡着一个我。不管他雍正的生命有多短，我也注定要为弘历葬送这份感情。
　　两行酸楚终于打湿了白兔的绒毛，我在黑暗里肆无忌惮的咧嘴大哭，释放出喉咙里那腔压抑着的无悔与无望。但星夜却始终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更没有人知道那些散入尘埃的眼泪。
　　我不知何时睡着了，梦里还在弘历温暖的后背上颠簸，而后满天星光突然扩大，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泪水长流，大恸而醒，睁眼见到白花花的日头，脑中才慢慢缓了回来。举袖将眼泪擦开，看见怀里只剩下一根断绳，那只白兔不知何时啃断了绳头，偷偷溜走了。
　　都是没良心的，一夜都不肯留……走吧走吧，从此咫尺变天涯，他日相见，莫怪我将悲喜颠倒，让爱恨蒙尘。

作者有话说

　　富察氏的儿子是雍正八年出生，剧情需要，让他晚生了两年。对不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