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19、珍惜与荒唐

　　“额娘！”弘历止住了熹妃的话，扶着她的胳膊劝道，“是我请小凝来的，她一个姑娘家，额娘的重话可受不起。”
　　“她受不起，你可受得起？”熹妃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如果我说你不务正业、玩世不恭、好吃懒做、一辈子受个不明不白的女子牵累，你可受得起？”
　　弘历跪倒在地，磕头道：“额娘不该这样说儿子，儿子的心思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自小就事事随我，为何长大了，反而就不能成全儿子一回了？”
　　“万事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能！”熹妃面色一片冷硬，“你该是这大清朝福泽最深厚的一个，额娘不能看着你吃女人的亏！”
　　弘历笔直跪着，望着熹妃道：“请恕儿子不孝，此事难以如额娘所愿。额娘的话再重，儿子也只好在这也生受了。”
　　“好，好，额娘的话没分量，你受得起，那你皇阿玛的呢？”熹妃冷声道，“你杀人拆寺，羞辱没过门的乌拉那拉氏……这些事儿你皇阿玛全知道了，乌拉那拉氏的祖父前日还入宫哭诉，你可知你皇阿玛发了多大的火？他的怒火你可受得起？他的话你可受得起？”
　　“儿子受得起！就是天下人的话，儿子也愿受了！”
　　弘历此话一出，熹妃被顶撞得连退两步，长长指尖点着弘历额头，嘴唇颤抖着不知骂什么好。
　　“额娘怎么在这里？倒让我好找。”忽然一个声音插入，竟是富察氏袅袅婷婷走了过来，见熹妃气得不轻，赶忙用手帮她顺气，“额娘别往心里去，四爷今天说得那都是气话，他不糊涂，就连千凝姑娘，也是个明白人。”
　　她眼波转到我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里暗叹一口气，我是个明白人，我也不得不做个明白人，装傻充愣掩耳盗铃都有个限度，僵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弘历还挺着脊背跪在地上，我不退一步，何人还能退？
　　在弘历背后跪下，我平静地给熹妃磕了一个头：“娘娘息怒，千凝不是不知廉耻不识进退的人，千凝没资格许诺什么，但却可以保证从此再也不进宝亲王府，也不敢叨扰宝亲王的妻妾亲眷。”
　　“好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说下去就显得我们宝亲王府不近人情了。额娘你说是不是？我扶您去前头吧，今儿请了京里最好的昆曲班子，您不到，他们不敢开锣呢！”富察氏娓娓劝着，一边就扶了熹妃挪动脚步。
　　“小凝，走了，我们回家！”熹妃刚迈步，弘历霍地站起来，一把拽过还跪在地上的我，我被他拽的跌跌撞撞，只来得及向还在惊怔中的熹妃勉强一福，就已经被弘历拽出了院子。
　　“弘历！”熹妃的声音里带着不甘，“这件事我管定了，你皇阿玛也不会再这么纵容你！”

　　自顶撞了熹妃之后，虽然她没有再找来，弘历也不跟我提当日之事，但我仍预感自己最怕的那一天不会太久远了。自雍正九年初到如今，已经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了，我与弘历两情甚笃，也连着做了许多荒唐事。弘历本来是个顶理智、顶懂事、顶会趋利避害的人，却在我刻意的纵容和唆使下，屡屡做出不符合他本性的出格事。
　　雍正的等待和忍耐也该到了临界点，加上去年底素来疼爱我的皇后那拉氏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这紫禁城里肯担待爱护我的人，怕是一个也没有了。
　　皇后那拉氏死的时候，弘历入宫了一趟，但他却瞒着不让我知道。可我知晓历史，算着年月相近，无需告知也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我没有机会祭拜，也无能悼念，只能在深夜里将她的音容笑貌深深铭记。斯人已逝，宫中岁月再无可恋。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和弘历这最后的时光，除了睡觉必须要跟他分开，其余的分分秒秒我都伴在他身侧。即便是睡觉的时间，我也尽可能的缩短了。
　　听到街上打更的梆子一次次响起，我却还拉着弘历下棋，我早已输了一盘又一盘，可就是不肯放手。
　　蜡烛“劈啪”响了一声，弘历打着哈欠道：“太晚了，你这棋艺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了的，快去睡了吧。”
　　“慢着，慢着，好歹下完这一盘啊。”我将烛台靠的近了一些，照的棋盘一阵雪亮，亮的有些睁不开眼。
　　“瞧你困的！”弘历托起我的脸，嘲笑道，“这些天你都没有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弘历又何尝没有熊猫眼？我看他眸子里都泛起了渴睡的水光，心中也难免不忍，只好推开棋盘，打水洗漱。
　　弘历几乎是头沾枕头便睡着了，而我吹熄了蜡烛，借着淡淡月色一遍一遍流连他的容颜。这没有表情的睡脸就像一张未上色的亚麻布，点缀上喜怒哀乐时便生出种种风景，而我拥有的是最纯粹的、最初始的那抹颜色，我突然觉得心满意足。
　　这一觉竟然没想前些日子一样，天刚亮便清醒过来，我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觉得阳光刺痛了眼睛，睁眼一看天光大亮，心中不禁懊恼。
　　“弘历，弘历，快起来，都什么时辰了！”穿好衣服，我立刻去推外间还在熟睡的弘历，“都快晌午了，浪费了大好时间，能干多少事儿啊！”
　　弘历迷迷糊糊不愿起，含糊道：“能干什么事儿……这些天你天天拉着我，不让我睡好，不让我玩好，也没见你找着什么正经事……我可不起，除非你告诉我起来干嘛……”
　　是啊，起来干嘛？这些天我像贴膏药似的黏着弘历不放，却反而不知道我们这最后的时光该干些什么。逛街听戏这些俗事，我嫌人多事多，热闹会挤占我们的私人空间，而在家看书喝茶，我又嫌过得太平淡，留不下什么值得记忆的东西……我患得患失，反而不如先前的日子那么轻松愉快。
　　手指忽然被拉住，低头一看，弘历正半眯着朦胧双眼看我：“瞧你，一点小事就为难成这样了？好了，既然你想不出，我就替你想个主意，今天我们去猎场骑马，我打些野味儿让你尝尝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