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10、离别与重逢

　　一路缓行，等到蒜市口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蒜市口小院是当年福彭赠送给我的居所，也是我进宫前和曹霑一家人暂住的地方。听说我离开这里后，曹霑一家人仍然居住在此。
　　弘历命郭若愚前去通知曹家人，他自己径自带了我去后院里间。走到后院才发现，我当初的住处的房门竟然是虚掩着的，我惊讶地一推门，房中居然不是空无一人！
　　一个男子趴在里间书桌上，头埋在书堆里，睡得正香。
　　“谁在那里？”弘历不悦地喝问。那人猝然惊醒，抬头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定睛发现了我们。
　　“千凝姐姐？”他瞅着我惊喜交集，“我不是在做梦？竟是你回来了？”
　　“曹霑？”我一下子想了起来，几年不见，他已经从当初那个机灵敏感的孩子，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见惯了宫里的绫罗绸缎，乍然见到他穿着的青布衣，竟然倍觉纯朴和亲切。
　　“是你的大房东回来了……”我忍不住戏谑，又问他，“大清早的，你怎么睡在你房东的屋子里？”
　　曹霑脸上一红，支吾道：“我是想……想找个清静地方读书……”
　　见我们聊兴正浓，弘历不高兴地咳嗽了一声，曹霑这才注意到他，犹豫着问道：“这位是……啊，您不就是是洪四爷？”
　　曹霑并不知道弘历身份，只知道他是当初福彭的好友洪四爷。弘历也不点明，只道：“叫我四爷就好了。”
　　见天已经慢慢亮了，弘历俯身在我耳旁说：“不早了，我要赶回宫上朝去了。”见我点头，他忽然“滋”地一口亲在我面颊上，抬起身子轻笑道，“小凝也累了一夜，该休息一下了。”
　　这暧昧的语气令我脸上一热，曹霑有些尴尬，但随即听出了这话里逐客的意思，忙不迭地告辞出了屋：“我去喊奴婢过来给你收拾屋子……”

　　弘历走后，曹霑带着一个粗使丫头过来帮我收拾屋子，这屋子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多了许多书。曹霑挽起袖子，搬动着堆在房间里的一摞摞书籍。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竟是一本《吕子文集》，笑道：“这样的朝廷禁书，你也敢明目张胆的读，学堂师傅难道没有告诫过你？”
　　他擦了一把汗，道：“这是我从坊间偷偷买的，学堂里哪里会有？”将书从我手中拿走，又续道，“再说了，我也早就不在学堂里读书了。”
　　“为何？”
　　“一样是书，在哪里读不是读？”曹霑埋头理书，避重就轻地与我闲聊，“你的难题，可找到答案了？”
　　“算是找到了吧……虽然是别人塞给我的。”
　　“那好歹也是答案……”他又抿唇笑了下，“看你刚才的样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不乐意？”
　　“死小子，你懂什么！”想起刚才，我又不禁尴尬，抚着一侧脸颊道，“我跟你一样，一样是爱，在哪里爱不是爱呢？”

　　通常大变故之后，人的身体会十分劳累，处于保护身体的本能，人的睡眠质量也会非常好。我扑在刚收拾好的床铺上，不吃不喝地睡了个昏天黑地。
　　“砰”地一声轻响，将我从梦中惊醒，我激灵灵地从床铺上弹起，却猛然瞧见福彭坐在桌边，他似乎也刚从梦里惊醒，一边晃脑袋，一边揉着在檀木桌子上磕痛的额角。
　　“你……”我一时语塞。
　　“对不住……吵醒你了。”福彭放下了手，亮亮的月亮脑门上已经红了一大块，“我本来是在这等你一会儿，没想到竟睡着了。”
　　“没事。”想到他已经在这呆了很久，我又是尴尬又是歉疚，忙拉了拉身上的棉被，问道，“什么时候了？”
　　“快到子时了。”他答道，“听曹霑说，你是午时过后睡的，这一觉睡了将近六个时辰，可好些了？”
　　我不知他这个“好”指的是什么，只好含糊应道：“恩……还可以吧。”
　　福彭苦笑了一下，涩涩地道：“今日弘历送你回来，曹霑说你们举止亲密，羡煞旁人，你果真过得还不错。看样子，你要不管不顾做他的女人了？”
　　“我们是在一起了……算是两情相悦，也就来不及顾忌那些伦常俗礼。”在感情方面，福彭待我不薄，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在他面前坦白。
　　“呵……你们两个不顾天不顾地的执拗人，还提那些伦常俗礼做什么？”福彭了解弘历，更了解我，声声句句都踩着最关键的地方，“只是你们俩过得去，天下人却未必过得去；现在过得去，以后也未必过得去……而弘历，正是那么个必须对天下人负责，也要对以后负责的人。”
　　“谢谢你提醒，不过我不求随他留名留姓，也不求跟他一生一世。”这已经写入宿命。
　　福彭却摇头：“小凝，若是你这样委委屈屈的，我倒更不能放下你了。”他目光坚定的看着我，“别傻，做皇室的女人，不能不要名分、地位、天长地久。感情是皇室最稀缺的东西，保得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一世啊……我哪能坚持那么久？”压下心底的失落，我笑开了，“在我心里，跟他在一起并不等于嫁入他府邸。人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顾不上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甚至也不求曾经拥有。”
　　我本是宽慰自己，不想福彭眼里却突然迸出光彩：“你能想得这么开，我也放心了。小凝，你要爱便去爱，我让你痛快。但你千万别忘了，我福彭还会在这里。”
　　这话让我十分过意不去，正想跟他解释，忽然又想起雍正让我嫁给福彭的远期打算，话也就噎住了。我与福彭，注定不能在此时此地结束啊。
　　历史上，福彭在弘历登基后便抑郁隐退。虽然今生情分已定，但如果有可能，我一定把历史对你的伤害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