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1、骄阳和梦境

　　在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催促下，弘历闷闷不乐地上了小马，一行人扬鞭远去，马厩院子里的奴才嬷嬷们也都各自散了，盛夏的阳光毒辣起来，我一个人孤零零跪在院子当中。
　　孙嬷嬷摆着宽胯走到我面前，得意的笑道：“小妹儿，今天太阳好的很呢，你就在这里好好晒晒暖吧！“
　　我瞪了她一眼：“那是，我年纪小，自然不会跪折了老胳膊老腿儿！”在弘历掌心写字的时候，我没想到这么多，我只是想写，就像昨天他在我手心里烙下那个惊心动魄的名字一样，任性、冲动，且不管不顾。
　　孙嬷嬷被我顶得脸皮紫胀，骂道：“你小小年纪，就这般狐媚水性，没脸没皮，还想学你那个傻娘攀高枝儿，我呸！”
　　我火冒三丈，正想回嘴，马厩的总管张公公就对我喝道：“李小妹，老老实实跪好，不准说话！”
　　我压下满腔怒火，反复告诫自己，冲动是魔鬼，冲动是一副手铐也是一副脚镣，冲动是吃不完的后悔药……算了算了，跟这个老奴才计较不值当……
　　孙嬷嬷见我不吭声，越发得意，慢悠悠的扭走，边走边大声道：“我这就告诉李姐儿去，让她来看看自己的闺女做了什么好事！”
　　我大急，我这个娘亲脑筋糊涂，又只知道对我好，若是被她看见我罚跪，说不定要惹出什么祸来，念及此，我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吼：“孙嬷嬷，不许你告诉我娘！”
　　孙嬷嬷还没答话，张公公就喝道：“李小妹，你是不是想找死？你给我跪在这边！”他指着石板路一侧的石子地，那上面坑坑洼洼的都是细小的碎石。
　　孙嬷嬷得意的大笑着扭走了，我又急又气，却不得不挪去那个地方，双膝着地的一刹那，不知道有多少颗尖锐的石棱刺进我稚嫩的膝盖，我抖了一抖，太阳下碎石子一定着了火，要不然不会把我的膝盖烧得火辣辣疼。
　　我心神不宁的跪着，来不及为膝盖呼痛，只是不住的祈祷：娘不要来，千万不要来，不要中孙嬷嬷的计，要不然我们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石子地上弯弯曲曲的影子由细长变成浑圆，正午的太阳像一团火，烤出我皮肤下每一滴水，滴在小石子上，还没来得及晕开痕迹，就嗤啦一声化成了薄雾轻烟。
　　我咬着牙，很想晕，很想昏迷，但心底的担心和期待却像头悬梁的长发，总是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狠拉我一把。
　　地上浑圆的影子开始朝相反的方向拉长时，得得得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强劲有力，越来越靠近马厩。
　　张公公忙喊道：“都快些过来伺候，主子们回来了！”
　　弘历回来了吗？我心底升起莫名的希望，昏昏沉沉的精神也恢复了几分。
　　“真是热死人了，三哥四哥，兄弟就不进去了，十四弟，咱们回去凉快凉快！”十阿哥远远的喊道，接着是张公公的喊声：“奴才恭送十爷，十四爷！”
　　三阿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四阿哥回道：“也好，我们这就去见皇阿玛。”声音已经近在门前了。
　　“弘历，不用进马厩了，回去让嬷嬷给你换身衣服。”四阿哥道。
　　我一抖，抬起头望向马厩院门，却只能看见众人的恭恭敬敬的后背。
　　弘历微微顿了一下，接着答道：“是，儿子知道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院外骄阳的火气，却让我一瞬间寒了心。院外奴才的恭送声我已经听不到了，真快，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看来我真的太幼稚，竟然忘了他是谁，我又是谁，他不是电视剧里喜笑颜开的乾隆帝，也不是琼瑶笔下仁慈宽厚的皇阿玛，他是一个封建帝王的孙子，未来皇帝的太子，大清江山的注定继承者。
　　早上光鲜的马蹄沾着污秽的泥土，一只只从我眼前晃过，没有一个人理会跪在石子地上的我，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失去支撑的我眼前一黑，终于在夕阳肆虐的傍晚晕了过去。

　　“千凝，千凝……”有人唤我，嗓音低低的，像摆渡的桨，将我从混沌中拉出。
　　我缓缓睁开眼睛，任凌楷晶亮的眼眸一点点在我眼前清晰澄明，乌黑的瞳孔上反射着我的影子，睫毛低垂如帘幕，带着担忧、不忍和心痛。
　　“主子哥哥……”那一瞬间我特别想亲吻他的眼睛，然而我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千凝，不要乱动！”他按住我的身子，温声道，“膝盖刚刚上了药，乖，一会儿就不痛了。”
　　我扁了扁嘴，“哇”地一声，像个孩子一样，肆无忌惮的蹬腿大哭起来。
　　任凌楷轻柔地抚着我的后背，低声劝慰道：“千凝是个好孩子，今天跪了那么久，一点都没有哭，千凝是个乖孩子，他们那么坏，我们不理他……”
　　终于知道放声大哭的妙处，它能将积攒的情绪一瞬间释放出来，就像小时候吹炸的大气球，一直坚持的东西瞬间没了，心里反而一阵轻松。
　　哭了一会儿，我终于止住哭声，擦干净了脸上泪水。
　　“千凝……想哭就哭个够吧。”
　　“可是主子哥哥你不喜欢小孩子哭。”我摇摇头，对着他扬起小脸，“我不哭了。”
　　任凌楷脸色复杂，却没说什么，只是细致的替我擦干残余的泪珠。
　　“主子哥哥，我娘呢？”突然想起这一茬，我紧张起来。
　　“别担心，早上你一出事，我就点了你娘的睡穴，刘稳婆又把孙嬷嬷挡在屋外，你娘睡了一天，什么都不知道。”
　　我放下心来，想谢谢他，却又无从开口，只好对着他傻笑，任凌楷揉揉我的头发道，“千凝乖乖睡觉，身上一会儿就不痛了，明天早上起来就全好了。”
　　我这几年跟着他练功养气，虽然没学会什么武功招式，身体的底子却是非常好的，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少有。
　　他从床边站起来，掖着我的被角道，“我走了，快闭眼。”
　　我却睁着眼睛看他的脸，他笑笑，伸手敷在我的眼皮上，我的睫毛刷过他温凉的掌心，终于歇在自己的眼角。
　　“主子哥哥，你不喜欢那些皇帝阿哥吗？”任凌楷走到门口时，我突然开口问道。
　　任凌楷顿了一顿，半响才道：“睡觉，现在不许你问这个。”
　　我转身侧向床里，蜷起身子，小声道：“没什么，我也不喜欢他们……”
　　我喜欢他们在电视屏幕上无害的样子，我不喜欢他们在现实里冷淡的笑脸，我喜欢他们在历史册页上丰功伟绩的痕迹，却不喜欢看到他们丰功伟绩背后的血腥、冷酷、算计和阴谋……就像我喜欢红墙金瓦的宫殿，却无法爱上琉璃瓦下隐藏的森森屠戮。
　　我沉沉的睡了过去，主子哥哥和娘亲在我的梦里一遍遍重复，而那些无关紧要的风光人物，因为离的太远，再辉煌美好，终究还是不能走进属于我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我先冒个泡，看见的记得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