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2、选择和奔赴

　　任凌楷给我的伤药果然非常好，第二天一早，我血肉模糊的膝盖已经结上了薄薄的痂，跳下床，左三圈，右三圈，前扭扭，后扭扭，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
　　睡了一天一夜的娘亲今日攒足了精神，一大早就去马厩忙活了，我当然就没什么事情要做，索性躺在床上，预备睡个回笼觉。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我立刻闭上眼睛，赖床装睡。
　　“千凝小懒虫，再不起床，我让阿玛罚你跪床板了！”神气的呼喝声让我大惊失色，一下子蹦起来。
　　“弘……弘历！”我惊骇的结结巴巴。
　　“是我！”弘历乌溜溜的辫子一甩，碧蓝色的穗子从我脸前划过，他撩袍坐在我的床边，小背笔挺，笑吟吟看着我。
　　“被子掀开，我看看的你的膝盖！”他手里拿着乌木的折扇，轻敲了一下我被子下的腿，有模有样的命令道。
　　我脸色一沉，推开他的扇子道：“去，不让你看，你来干嘛？你的好阿玛做的事儿，你这个好儿子还跑来笑话我！”
　　他嬉笑道：“千凝妹妹，你是不是怪我昨天回来没给你求情？”
　　被六岁小孩戳破心事的我顿时满脸通红，怒道：“谁要你求情！你，你干嘛叫我妹妹，我比你大，大好多好多！”
　　他辩道：“胡说，我今天特意问了孙嬷嬷，你是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辰时二刻出生的，比我晚了半个时辰，所以我比你大！你就是千凝妹妹！”
　　死小孩，这么较真？我嚷道：“我就是比你大，我比你大二十多岁呢！”
　　“瞎讲，那你不就是老妖怪了？”
　　“我才不是老妖怪，我是老神仙，啊不，是年轻的、风华正茂的神仙！”
　　突然发现，我竟然在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讨论这样无聊的话题，难道真的是跟着什么人就说什么话？跟着小孩子我也老不尊起来了？和任凌楷在一起五六年，我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幼稚过。
　　我住了嘴，不再继续，弘历笑嘻嘻道：“千凝妹妹，昨天赛马的时候，十四叔告诉我，要是想帮你，下午回去的时候就绝对不能立刻向阿玛求情，说那样只会害了你。我本来想换了衣服去找三伯伯求情的，没想到你就昏了过去……”
　　我哼了一声，这么说来，还有几分道理，算了，就不把你当成薄情寡义了……
　　弘历又捣捣我：“千凝妹妹，不生气了？”
　　又被小鬼戳破心事，我尴尬的道：“谁生气了？我生什么气？”
　　“那就好，千凝妹妹，你跟着我回京城吧！”弘历得寸进尺，爬上我的床。
　　“什么！”我大惊失色，回京城？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昨天的教训实在沉痛……京城，皇宫，还有那群历史人物，这猝然而至的大好机会，我该不该抓住，去京城见识见识？
　　“千凝妹妹，你跟我回去，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没有人敢欺负你，你也不用再喂马了，我送你一匹小马，好不好？”弘历大方的许诺。
　　“为什么让我去京城？”
　　弘历扬起他漂亮的小脸，清亮亮的眸子泛光：“因为我喜欢千凝妹妹！”
　　我哐当一声载倒在床铺上，六岁的男孩，喜欢我？
　　“千凝妹妹和我同日出生，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很有缘？还有，千凝妹妹识字，懂得战国策，会讲故事，能陪我说话，不会老跟在我身后劝这劝那，所以弘历喜欢你！”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
　　哦，这样啊……我松了口气，魂魄归体，问道：“那要是你的阿玛又罚我跪地板，你会不会救我？”
　　弘历皱起两条乌黑的轩眉，为难道：“只要千凝妹妹听话，守规矩，阿玛不会平白无故罚你的。”
　　我懒懒的道：“免了，你们家的规矩太大，我守不了，我不去你们家。”
　　弘历急了：“可狮子园也是我们家的，你本来就在我们家，只不过换个地方住而已。”
　　我一楞，我本来就是他们家的，无论是在狮子园，还是在雍王府，有什么实质上的差别？困守在狮子园虽然平静安全，却难有机会，也难有转折，换一个新的跳板，说不定能拨开云雾，跳得高一些，远一些。
　　虽然京城有看不见的危险，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呢？机遇和风险永远相生相伴，我总要有所选择，有所奔赴……又想到任凌楷，我不能接受他一辈子的庇护，我也不能一辈子都只能听从他的安排，况且，我原本就不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千凝妹妹，你要是敢不同意，我就去告诉阿玛，让他把你押回京城！”弘历终于亮出了他的“杀手锏”。
　　“啊，别，别，我去京城，好了吧？”贪生怕死又豁然开朗的我顺坡往下溜，“我早就想去京城了。”
　　“嗯，就为了这个吗？”弘历似乎还不太满意。
　　“还有什么？”我疑惑不解，看着他渐渐竖起的眉，我恍然大悟道，“啊，我也喜欢弘历，我特别想和弘历回京城！”
　　他得意地笑起来，两只眼睛汪成了光滟滟的小湖，透着愿望得逞的心满意足：“嗯，千凝妹妹，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贴身小鬟，时时刻刻都要跟在我身边，要听我的话，要陪我玩，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和别人说话。”
　　听着他霸道的吩咐，我的眼睛越瞪越大，怎么回事？眨眼间我就上了贼船？
　　他继续道：“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弘历了，要叫我四阿哥，或者叫我爷也成。”他挺起小胸膛，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这么小就叫爷？你也不怕折寿！
　　“敢问爷，那个……不准和别人说话，指的是那些人？如果四爷问我话，我也不能回答吗？”
　　他鼓鼓的小胸膛似乎露了气，嘶嘶响着缩回去一截：“嗯……阿玛的问话一定要回答，三伯伯、十叔，还有十四叔的问话都要回答……别人指的就是，就是府里的弘时哥哥，弘昼弟弟，十三叔的弘昌哥哥，弘皎弟弟，弘晓弟弟，还有……”
　　“停，停，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啊，是奴婢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连忙阻止了他一个个细数同龄兄弟的行为，他们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这么一个个数下去，我的罪过大了……
　　他眯眼一笑：“你明白就好，爷走了！”辫子一甩，碧蓝色的穗子一跳一跳的，他翻下我的床榻。
　　走到门口时，他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以后没人的时候，爷许你可以不自称奴婢。”
　　“那我该自称什么？”敢情你是嫌身边服侍的人年纪都比你大，到我这里逞爷的架子来了？
　　“嗯，就自称……就叫小凝吧！”
　　这下轮到我的胸膛漏气了，漏得我几乎忘记了呼吸，爸爸都是这样叫我的，黎清宸也是这样喊我的，小凝，是个太宠溺的称呼，宠溺得几乎致命……

　　弘历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盘算，娘亲肯定不能离开狮子园，临走时我一定要和娘亲道个别，还有任凌楷，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大恩人，何况又陪伴了我这么多年，要郑重的道别，还有谁呢？刘稳婆要不要也告别一下？好歹她也帮过我们母子，还有孙嬷嬷，这个老家伙，千方百计打压我，我偏要和她说一声再见……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笑出声来，忽听一个声音冷冷的道：“去亲王府上当奴才，就值得你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