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08、凌迟与秘密

　　我站起来，不详的预感笼罩了全身，刚要说话，弘历已经吩咐道：“派人赶在前头，去养心殿回话，就说凝格格在我这下棋。我这就陪凝格格到养心殿去！”
　　去养心殿的路上，我和弘历并没有多说话，宫里弥漫着一股混乱过后的平静，诡异得吓人。走到养心殿门前的“面壁”玉石前时，远处半空突然一亮，一束蓝色烟花悠悠升入夜空，将半个天空染成了炫目的深蓝色，明静而美丽。
　　我笑了，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那是白莲教的另一种烟花，色调纯蓝，光芒柔和，寓意离别和珍重。我回头朝宫外方向默默道别，主子哥哥，知道真相后不要怪千凝骗了你，千凝愿意这样子保你此番平安，我心稍慰，勿以为念。
　　再转身看着养心殿的大门，突然觉得没有这么恐惧了，一旁的弘历语气里有些酸：“怎样？可以放心进去了？”
　　宫里的规矩，皇子未经宣召，也不得随意觐见。所以弘历只能将我送到养心殿的台阶下，我认真地跟他告别，弘历浅笑道：“不需这样。我就在这等着，你只管放心进去。”
　　半夜的养心殿里灯火通明，我前脚刚踏进殿中，苏培盛后脚就带着众人关门退了出去，整个大殿里只剩下雍正一个人负手而立，光亮的面庞上一片阴云。
　　“小凝今晚，到哪里去了？为何半夜还不回宫休息？”他的声音里也灌满了寒风，且冷且涩，虽然是询问，但那质疑的口气，已经不准备再给我留任何辩驳的机会。
　　我跪下，却不知从何说起。
　　“为何不答？”雍正踱到我面前，冷声道，“你和那个叫□□轩的侍卫，究竟是什么关系？或者，我该叫他……任凌楷？”
　　我大惊，他竟然如此知根知底！本以为只是私放宫犯，没想到却连我谋逆的嫌疑，也通通翻了出来，“皇阿玛，千凝……”
　　“你还知道叫朕一声皇阿玛！”雍正突然大怒，一脚便踢在我的肩上，“你撒了这样的弥天大谎，犯下这样大逆不道的罪行，你愧做大清朝的公主！”
　　我被他一下子踢倒在地，半响没反应过来，并未感觉到肩膀上有多痛，只是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我咬了咬牙，冲口而出，“皇上教训的是，千凝本来也不是这大清朝的公主。”
　　“少跟朕来这一套！朕还说不得你了！”雍正依旧怒气冲冲，“朕早就在曾静日夜劝谏的时候，将这个书生嘴里的话套了个一干二净！今日宫外逆贼作乱，朕也抓了几个知根知底的，这才知道，你竟然背着朕干下不少好事！你打小就这样冥顽不灵，做了大清朝第一个离家出走的格格，朕念你小时候受了不少委屈，没跟你计较，谁知道你竟然跟那些邪教分子牵扯不清！依着家法，朕要将你从宗族里除名，在宗人府里关一辈子；依着国法，你可知，哼，你可知道是判什么刑？”
　　“千凝不知。”
　　“剐刑！凌迟示众！”
　　我浑身一抖，抬眼看他，而雍正却不看我的眼睛，放缓了语气道：“你好歹是个公主，朕也不想再大庭广众之下生剐了自己的女儿。你若是还认朕这个阿玛，就给朕好好将功赎罪，你可愿意？”
　　我低头咬住下唇，用力摇了摇头：“千凝知道皇上要我做什么。皇上要我做饵，将任凌楷一干人一网打尽……千凝做不到。”
　　“你！”雍正一口气提不上来，气得跌坐在椅子里，脸色发白，神色震痛，“你就如此狠心无情？你这样逼得朕千刀万剐了你，逼着朕年过半百手刃亲女，逼着你皇额娘再尝丧子之痛，也逼着向来护你的弘历遗憾终生，你如何狠心使得！”
　　我的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膝行两步，跪倒在雍正脚下，哭道：“皇上无需这么伤心，千凝不值得皇上挂怀！千凝只是与爱新觉罗家毫不相干的孤女，狮子园李佳氏所生的是个死胎，我只不过是任凌楷偷梁换柱的孤儿！”
　　这个秘密，让我在爱新觉罗家与白莲教中间夹杂了十几年，进退不得，举步维艰。我快折磨死了，我快压抑疯了，我不能全心全意，我无法清清白白，我的生命里没有坦诚，没有信念，没有方向，只能企盼着偶尔从夹缝里偷来一点点欢愉，其他的日子，哪一天不都是在接受一刀一刀的凌迟！
　　我痛快哭了一场，等我哭完的时候，雍正也已经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单薄的嘴唇也不再颤抖，只是眼睛里的温度，却一点一点降成冰霜。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朕。漏了一个字，朕要你尸骨全无！”
　　我理了思绪，从康熙五十年我出生那年的事讲起，事无巨细，能记得起的都大致说了一遍。当然，我和弘历那些隐秘的感情，白莲教中的种种机密，我都避开了去。
　　“就这些？”雍正一直都没有打断我，直到我停了，才开口发问。
　　我点头，雍正却冷笑道：“我看未必吧？你在那邪教中，都具体做些什么？你为何只字不提？”
　　我一时语塞，在教中我没有做过一件实事，每日无非都是跟任凌楷学看戏，而前世所学的，也就是演戏。想了想，我慎重地回道：“其实我不再这里的时候，都是在外做个演员……就是，就是你们所说的戏子。”
　　“哼，原来是个戏子！”雍正有些鄙夷，“怪不得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我看你就是个骗子！”
　　他愿意这样想，我也是多说无益，而雍正也安静了下来。我一时不看他，脑子里那股冲动也缓缓退潮，心里突然生出了对未来的恐惧。难道真的要像电视里演得那样，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被割九千九百九十刀？
　　“你也知道害怕了？”雍正突然开口，我被他吓了一跳，忙调整了跪姿，心中怦怦直跳。
　　“请皇上发落。”
　　他突然伸手一捞，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抬起，他的目光不似刚才躲避，而是直直的冷冷的盯着我，轻声道：“你这容貌，倒也斯文秀气，如何使得弘历和福彭两个，都为你神魂颠倒？”
　　我又出了一层冷汗，今日方才明白了帝王的含义，他耳目通天，精明如神，你所有的秘密，都能被他轻易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