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05、赦免与怀疑

　　两日后，雍正在养心殿里设下家宴，皇后娘娘、弘历、弘昼、富察氏、苏容卉等一干人全都参加了，相比父亲康熙，雍正的这一大家子规模委实小了很多，加上任凌楷等一群伺候的奴才侍卫，才堪堪塞满了这间宽阔的屋子。
　　酒过三巡，任凌楷将雍正的酒杯续上，雍正再一次举杯，忙得众人纷纷将筷子放下：“这杯酒，是朕给大家压压惊的。这些日子宫里颇多风雨，有不少人受了惊吓和委屈，朕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众人忙道不敢当，雍正也不多说，一口将酒干了，抿唇续道：“此番风波朕已经决定将它揭过，那些事以后再也不提。要说这本不是朕的秉性，朕能如此宽赦，还是多亏了曾静的日夜劝谏，来人，请曾静师傅过来。”
　　在大家的怪异神色下，曾静进门三叩九拜，又谢了皇恩在宴席末端坐下，席上一时间鸦雀无声。钦犯与皇亲国戚同席，这局面显然令众人无法应对。
　　“皇阿玛此举，是赦免了这个书生吗？”弘历终于忍不住发问，“皇阿玛仁孝固然令弘历感动，只是此弥天大案天下人尽知，皇阿玛如何堵这悠悠之口？”
　　雍正还未答话，曾静便站起身道：“此事不劳皇上和四阿哥费心。草民之所以曾经大逆不道，都是受了市间流言蜚语的影响。入宫之后，草民所见所闻太过震撼，那些谣言不攻自破。草民若能蒙赦出宫，定要向世人四处宣讲皇上的恩威，让皇上的威名遍布天下。”
　　这番话说完，雍正的神色明显和缓了许多，我心中暗笑，曾静这个书生，说起话来是一套接一套，对雍正的心思也是摸了个十足十，雍正好面子、敏感、重名声，他话里话外全都照顾到了。
　　“哦？那你倒要怎样跟天下人宣讲？”雍正问道。这些顺耳的话，他不仅要让曾静说，还要让曾静说给这些皇亲国戚听，日后更要说给他的臣民们听。
　　曾静不慌不忙，洋洋洒洒道：“皇上勤政之艰辛，草民必定要向天下人详述，皇上继位近十载，日日批阅奏章到三更，近十年寒暑，从无狩猎巡游等闲暇；皇上生活简朴节制，从无那些荒淫奢靡之说；待下宽和，治家从严，后宫中诸皇妃、子嗣皆……”他越说越来劲，双眼放光，显然沉浸到自己的陈述中去了，“至于市井间流传的真假遗诏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草民蒙受天恩，得以目睹这宗宫廷秘闻，也亲眼得见先帝遗诏，对皇上之位的正统再也没有一丝怀疑……”
　　“曾静何时见过？你相信便好，不要妄加述说。”雍正打断了曾静的叙述，那真假遗诏他到底没查出真凭实据，因此也不想让曾静拿出来说。
　　“草民不是妄加述说！”曾静急忙抢白，他明白这“冤案”的原委，见雍正为此事黯然介怀，一时激动，“虽然草民不能说，但草民有十足十的证据，绝不是偏信和猜测！”
　　“为何不能说？”雍正的气场顿时扩大。我一阵叫苦，这口无遮拦的曾静，皇上岂是随便说说便混得过的！
　　“这……”曾静左右为难，而厅上众人都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唯独我不敢稍有异动，只低头将一杯冷酒缓缓饮尽。雍正森然的目光挨个扫过，那目光有如实质，落到我身上时，更如剑一般让人难以招架。
　　“此事牵连甚大，知情者也不多，草民已答应了不再外说，求皇上不要为难草民了。”他索性一赖到底。
　　“□□轩，给凝格格倒酒。”忽然被点名，不知雍正何意，我心头不禁有些发虚。冷酒缓缓地续上，头顶上那把森然的剑还高高悬着，我不知道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是该说些什么。愣怔之际，一滴冷酒忽然滑落在我手背上，忙抬头，任凌楷却淡然收了酒壶，冲我微微摇头。
　　“皇阿玛！”弘历当先撩袍跪下了，他朗声道，“酒宴之前皇阿玛不是已经决意将此事揭过了？先帝旧事已经过去，莫要再重提惹得众人伤感。”
　　头顶上的剑终于归鞘，雍正叹息道：“不错，天理昭昭，朕对祖宗和苍天都是问心无愧。但悠悠之口不可不堵，朕颁布《大义觉迷录》，曾静，从明日起，你就去往各地，给朕好好宣讲。”

　　曾静就这么走了，雍正认为他只是受了小人指使，因此免除了他的一切罪过。不仅如此，雍正还编撰了《大义觉迷录》一书，详细反驳了市井中的种种谣言，这部书还被他下令颁发全国所有学校，又命曾静到江宁、苏州、杭州等地，张熙到陕西各地去宣传这部奇书。
　　轰轰烈烈的曾静案就这么结束了，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都恢复了小心翼翼的平静。然而谁都明白，这事儿已经长成了雍正胸口的一根刺，谁敢再碰，便注定会粉身碎骨。
　　我不知道雍正对我的怀疑有多少，我更不敢猜测雍正对曾静和我的底细清楚多少。他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有时候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是只要他张开那双森严如剑的目光，你就会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慌张。
　　任凌楷抱着那本《大义觉迷录》看得津津有味，并说这乃是古往今来泄露了宫廷秘闻和宫闱争斗最多的书。可惜我却没有兴致与他一起欣赏这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著，任凌楷便安慰我说道，帝王的怀疑是再正常不过的存在。
　　更令人不安的是，弘历看我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深究，精明如他，不可能看不出那日家宴上的微妙和尴尬，只是我不说，他也不逼迫。
　　这一切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丝网，仿佛网着什么东西朝我靠近，而我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似乎只有罗网深处这一条路可走。
　　该闯。该闯。若有时机，即便没有必胜的勇气，我也必闯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