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04、劝谏和界线

　　翌日，那拉氏在坤宁宫正殿盛装打扮，将一身皇后的行头穿戴了起来，而她素日都是最喜穿常服的。见我进来请安，笑道：“我今日要去养心殿，小凝也随我去看看你皇阿玛吧。”
　　我从宫女手中接过东珠顶的吉服冠，一边小心为那拉氏戴上，一边问道：“皇额娘，皇阿玛隔三岔五会过来看您的，有什么事儿再等两日就是了。”那拉氏摇头道：“今日之事非同寻常，需得我亲去。”
　　我只得扶了她去，这些日子的风波，让我对养心殿产生了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果不其然，进门就是一院子的肃穆森严，那拉氏见了皇上，也先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我自然就更不必说了。
　　多日未见，雍正又苍老了些，满案牍的折子背后，是他带着那副西洋眼睛的身影，正孜孜不倦地在批阅。给我和那拉氏赏了座之后，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温言道：“皇后今日前来，有何要紧的事？”
　　“臣妾斗胆问皇上一句，皇上满紫禁城寻觅的东西，找到了没？”
　　雍正一愣，随即道：“还没有。”
　　“那臣妾再斗胆求皇上，这半月来，紫禁城也被您翻了个遍，后宫更是被搅得鸡犬难安。既然东西在紫禁城里找不到，为了宫禁的安危着想，这明里暗里的搜查，请皇上停了吧。”那拉氏恳切地求道。
　　雍正沉吟不语，半响才道：“皇后，你有所不知。朕搜查的这件东西，才是和后宫的安危有关。况且自打弘历的妾室小产之后，后宫的搜查已经放缓了。”
　　那拉氏道：“皇上，后宫本就难耐风水草动，无论如何也禁不住这样长久的搜查了。”
　　雍正从座位上站起，不置可否地道：“是么？”
　　“回皇上的话，千真万确。小凝，你告诉你皇阿玛，后宫现今如何？这搜查该不该停？”那拉氏突然拉上了我。
　　我一怔，而后垂下眼睛：“小凝不知，皇额娘和皇阿玛说是便是，说不是便不是。”如今对于我，查和不查已经没有太大差别。

　　从养心殿里出来，我没有随那拉氏皇后一起回去，她此番劝谏没有什么明显结果，心情也有些郁郁，便随我去了。我沿着养心殿后的大道往前走，遇见一个个太监，一队队侍卫，众人行礼，我则是爱理不理。
　　“给凝格格请安，问凝格格好。”又一声问候，我蓦地停住。
　　“是你做的。”我盯着任凌楷微垂的眼睛，原本塞满胸口的质问言辞，早已在长久的拖延与折磨下化成淡淡陈述句。
　　他抬眼从容的道：“格格何必说得这么大声。”周遭并无人，他分明是怪我将隐晦的东西说出口。
　　我心里失望透顶，口不择言地道：“苏容卉是你妹妹，弘历一心敬爱父亲，十四阿哥已经如此狼狈，曾静也是个纯良之人，雍正更是勤勤恳恳……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好的东西掺和成一堆烂账？”
　　任凌楷脸色一白，半响才道：“原来你竟是这么看……为何一个看戏之人，反倒怪这戏里的人太苦？”
　　“我不是神仙，我看不来这场真刀实枪的戏，你随手丢弃的道具，可是一个活灵灵的孩子！”见有人侧首，我强压下声音，“算了，主子哥哥，你我不是同道中人，我欠你良多，我自会还清。你有正事的话还请吩咐，只是那些伤天害理之事，求你莫再找我了。”
　　“你……”任凌楷第一次在我面前哑口无声，他一贯凉浸浸的眸子此刻有些滚热，分明有怒气，但怒气很快散了，变成赤裸裸的伤心。
　　他张嘴笑了笑，但没发出笑声，只道：“我原以为，是世人不懂我，我也无需理会世人。可小凝你不是，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也是不属于这里的……我一心要把你带出来，可这一次，反倒是让自己狼狈不堪。这这芸芸众生贪恋的红尘，与你我而言，到底有多大的魅力？”
　　我无心听他的感悟，转身欲走，任凌楷却忽而拦住我：“凝格格且慢。”
　　我压住不耐烦，顿了一顿，他续道：“此事因你我而起，自然也要你我来结束。”
　　“怎么结束？”
　　“解铃还须系铃人，曾静是这场风波的导火索，就让他去劝劝皇上，将这一切结束了吧。”
　　“他如何肯劝？雍正又如何肯听？”
　　任凌楷笑道：“你小看我了，我自然有办法让这个愚钝书生听话。你更是小看曾静了，他的愚顽很对雍正的执着劲儿，也只有他劝得动雍正。”

　　任凌楷果真去找了曾静，曾静本来推三阻四不肯轻劝皇上，但当任凌楷和盘托出这场“假遗诏”阴谋之后，曾静显得既愤慨又伤心。
　　他蒙雍正的帝王之恩，天地罕有，早已对雍正所作所为五体投地，而任凌楷却不过是间接利用了他的真心。为了让雍正少受这些无中生有的折磨，曾静接受了任凌楷的建议：劝说雍正迅速了解此事。
　　但同时，他也和任凌楷划清界限，从此不为他所用。任凌楷也爽快答应了，对曾静这样的人物，只可用一时，不可用一世。
　　这话是任凌楷后来告诉我的，听了曾静所作所为之后，我还有点羡慕他，见我神色，任凌楷又凉凉地打击我：“你就莫再多想了，你与曾静不同，你注定要为我所用一世。”
　　我丧气，继而不服气地道：“一世太长，总有生老病死的时候，哪能时时随你所愿？”
　　任凌楷洒然笑道：“即便那样，也要一世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