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03、小产与体谅

　　我一头扎回坤宁宫的佛堂，扎进那拉氏的怀抱时，脑子还在嗡嗡作响，愤怒未息，恐惧没退，整个身体都有些发颤。
　　脑子里隐约记得我怒冲冲跑出乾西二所大门的时候，弘历自后拽着我，急促地道：“这事儿本来与你无关，你何苦气成这样？又何苦跟我说这么伤人的话！你且先回去，这里的事儿有我！”
　　我怒极反笑：“是，弘历，是我弄错了，这乾西二所早已不是以前的乾西二所了，阴谋、血腥、猜忌、牺牲……早就地覆天翻了！我再也不会管了，再也不回来了！”
　　那拉氏轻抚我的后背，并不说什么，只微笑淡淡道：“怎么？和你四哥吵架了？”。我知道她作为后宫之主，后宫里的事儿，一砖一瓦都瞒不过她，凡飞沙走石、腥风血雨，到了她这，也不过只有这佛堂下的淡淡一笑罢了。她这从容，也未尝没有罪恶和无奈。
　　我抱住那拉氏痛哭了一场，是，我只是和弘历吵了一架，吵了一架……

　　乾西二所新晋格格小产的消息很快传遍宫闱，一时间成了焦点，而沸沸扬扬的皇宫抄检也有些平静，但平静只是平静，却并不等于事情停止。
　　第二日，富察氏来坤宁宫请安，回应过那拉氏对新格格小产事件的关心后，要说来看看受惊的我。我避而不见，只让人告诉富察氏，我在佛堂礼佛，不喜打扰。
　　可这借口没有赶走富察氏，她不知怎么说动了皇后，一个人施施然来到佛堂外，隔着门笑道：“凝格格受了这些打击，就一心礼佛来了？”
　　我只是盘腿倚着香案闲坐着，闻言不禁背脊一挺，冷冷地道：“我还没出家！”
　　富察氏扑哧一笑：“我就是说，既然从千里之外巴巴地回到这来，怎么就会因这么点小事就心灰意冷了？”
　　“小事？亏你笑得出来，这是小事吗？”想起那日惨况，我只觉气血上涌，但也懒得再多说。
　　“非也，凝格格。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事情固然不小，但我若只有这么点眼界，也配不上咱们爷。”富察氏道，“你们都可以把他当做一个男人，只有我，要把他当做天朝的四皇子，未来的皇帝。你们忍不了的，看不惯的，做不到的，也只有我能做，那自然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他。”
　　我不说话了，多么冠冕堂皇的爱情！
　　富察氏见我不答，又隔窗问：“怎么？还怪我？还怪弘历？罢了，你要只是这么个人物，就当我这趟没有来过。”
　　在富察氏迈步离开的时候，我打开了门，“四福晋，是我看错你了。从此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轻轻一笑，不以为意，径自迈步去了。

　　余下来的日子，我天天耽搁在佛堂里，倒也不是诵经打坐，只是在一室香火气里想想故事。虽然有时候无聊想出门去，但想起外面的风雨混沌，想起弘历的凉薄淡漠，心里就先乏了。
　　不知过了几日，小产的苏格格终于能下床了，弘历便陪着她到坤宁宫来请安。等我听到太监尖声报四阿哥到的时候，那拉氏的贴身宫女也来唤我：“凝格格，皇后娘娘让您到前面去呢。”
　　数日不见，苏容卉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眼神凄苦，尽管弘历一直扶着她的腰，那纤弱的身子还是有奄奄欲倒的嫌疑。
　　见我到来，忙挣扎着要来请安，我快速一个箭步上去，搀着她手臂：“快别这样了，赶紧去坐着吧。”
　　“这孩子真是让人心疼！”那拉氏也唏嘘道，“身子还这么弱，就该好好静养，等好透了，再来请安也不迟。何必急！”
　　苏容卉闻言泫然欲泣：“谢皇后娘娘垂怜。只是娘娘不知，容卉或许再也不能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所以趁着还能动，来尽这最后的孝心！”
　　那拉氏道：“这是什么话！不过是一次小产，这宫里也不是没有治小产的方子，不碍事。只要仔细用药，细心调养，日后恢复元气，还能给弘历再多生几个小阿哥呢。”
　　苏容卉哽咽不语，弘历叹气道：“皇额娘不知，容卉小产是受了宫里那场大排查的惊扰。这几日容卉虽然小心卧床，但那排查还在绵延不绝，她日日担惊受怕，是以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
　　那拉氏微有怒容：“后宫已经鸡飞狗跳了半月有余，竟然还在查！你们且先回去，我自会去劝说皇上。”
　　两人谢了恩下去，我心里冷笑一声，正欲起身，却听那拉氏道：“小凝，你们兄妹俩也多日未见，快去送送他们。”
　　不得已陪了他们出来，三人一直走到坤宁宫大门口，也没说一句话。弘历将苏容卉交给雪蕊，两人识趣地先走了，我不知怎地，竟有些迈不开双脚。
　　“小凝。”弘历开口，“那天的事儿，我多有不对，先给你陪个罪。”
　　“你有什么不对？四阿哥，你的目的都达到了，等皇额娘去劝了皇阿玛，你的危险也就过了，还有什么罪要陪？”
　　他神色一苦：“既然你都明白……可是小凝，既然你明白，你就该知道我有多苦，你为何不能体谅？”他看向养心殿的方向，“只要我还是皇阿玛的儿子，我就只能这样，一天、一年、十年，或者是一辈子。”
　　我心中一痛：“弘历，我能体谅，但是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了。”看着他露出一脸苦笑，喉头动了动，终于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走开了。
　　人影已凉，我呆立了半响，终于狠狠一拳砸向背后的墙壁，朱砂磨砺，有阴影溅到上面，朱红宫墙的颜色反而更艳了。

作者有话说

　　亲们，有意见尽管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