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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压惊与帮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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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氏沉重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了好一会儿,弘历还维持着那个声音轻柔的表情,眼望着那一地的狼藉,一动不动。
然后他拿起屋内昼夜不息的烛台,折断那支还燃烧的蜡烛,扔在那一堆狼藉上,“轰”地一声轻响,那些碎纸像瞬间绽放的鲜花,在火焰里尽情舒展妖娆的身躯。
“委屈她了……”弘历喃喃自语,脸色在火焰里明暗不定,我一时没听清,正欲追问,他已重复了第二遍,第三遍:“委屈她了,委屈她了……”
我顿时有些气闷,看不惯弘历为她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满地哼道:“不就是受了点惊吓,至于怜香惜玉成这样么!”见弘历不答话,我又道,“都已经熬了压惊药了,你还能怎样,难不成自己还亲手喂她喝下?”
听到压惊药,弘历像被面前的火焰烫到一样,攸地回头看我,面色痛楚:“小凝,你得好好陪陪容卉,她还小,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坎……”
我将头一偏:“你府上有那么多善解人意的女人,我不陪!”
“你会陪她的,只有你能陪。”看着面前的燃烧的鲜花渐次枯萎下去,弘历转过身来,“该喝药了,小凝,跟我去看看她。”
拽着我跟他走的不是这句话,而是他话里带着的那股子不安与难过。
苏容卉房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刺鼻的香气,一碗浓酽酽的汤药放在床头上,苏容卉正在床前垂泪,身边的丫头一筹莫展地跪在弘历脚下。
“爷,福晋将妾身所有的书画,一并拿去……烧……烧了……”看得出苏容卉是真的伤心极了,“贱妾犯了什么错……”
弘历温柔地坐在她身边,揽过她瘦弱的肩膀,轻抚着她隆起的小腹,微笑道:“不过是几张字画,值得你这样伤心?小心打扰了我们的儿子……来,把药喝了,压压惊。”
“爷……”苏氏微微闪避了下弘历端过来的药碗,为难地道,“这药太刺鼻,妾身不想喝……只是心里还是担心,为什么……”
“乖,别想那么多,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弘历不理会苏容卉的那些疑问,轻声诱哄,手中的碗落在她嘴边,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没事,一切有我。”
苏容卉这才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乖乖喝药,我暗叹一口气,不知道她这般乖乖听话,到底是祸还是福。
喝了药的苏容卉很快睡去了,她小心地蜷身侧躺着,以便不压倒腹中的孩子,弘历已经离开,留下我陪伴她,还有他们的儿子。
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劳累了一个早上,很快我就混混沌沌陷入梦乡,梦里的我在翻看一本历史书,喃喃自语,这个纯皇贵妃苏氏这么圣宠不衰,为什么跟了弘历数十年之后才有孩子……
梦外的我一惊,突然感觉到红木桌子的冰凉,醒了,然后听见苏氏丫头慌乱的声音:“格格,格格,您怎么了……”
我一跃而起,匆忙冲到苏氏的床铺旁,只见苏容卉露出一个惊骇之极的表情,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棉被,拼命喘息:“我的孩子……孩子……痛……痛……”
“格格,求求您,求求您,让奴婢看看,让奴婢看看……”苏氏的丫头想掀开被子查看,然而苏容卉双手死命地捂着、护着,骨节尽现,就是不松手。
我已预感到什么,一把甩开那个丫鬟,对她吼道:“快去找福晋,叫太医来!”扯住被子一角,我对苏容卉道:“不想看也得看,松手!”猛地一拉,一滩刺目的红已经引入眼帘。
“啊!……”苏容卉露出一个凄厉的表情,尖叫声戛然而止,然后是一种惶恐至极的无助,“孩子,孩子……怎么办?怎么办?凝格格……不,不要让爷知道,不能让爷知道……”她突然扯过我手里的被子,重新盖在自己身上,仔仔细细的掖好,那自欺欺人的表情让我觉得又酸涩又冰冷。
“他可能早就知道了……”我几乎是咬牙吐出这句话的,弘历之前说到“压惊药”时的反常似乎都得到了解释。
“不……不,不要让爷知道……不要……他那么想要容卉的儿子,那么想要……”苏容卉还是小心地按照原来的姿势侧身躺好,我不知道突然流产有多痛,但是她苍白的汗水早已将额前黑发染湿,却还忍着被子里的冰凉维持那个幸福的姿势。
她没哭,我却哭了,想到弘历之前那个温柔的诱哄,一切有他,一切有他……真是罪过,真是天大的、残忍、散尽天良的罪过!这些女人虔诚而幸福的依靠,都是虚假,都是虚假!
“格格!”苏氏的丫头奔进来,跪在床前,“福晋去请太医了,您再忍忍,福晋去请太医了,福晋……”
“滚她的福晋!”我突然暴怒,“她是狗屁福晋,她根本就是帮凶!苏容卉,你现在应该起来,你去告诉你那个没良心的男人,他把孩子害死了,是他自己把孩子杀死了!”
“不,不,不……”苏容卉小心地往里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就是不肯动身。我说不动她,又不能动手扯她已经鲜血淋漓的身体,满腔怒气无处宣泄,一把扯掉自床顶垂到我脸上的华丽丝绦,冲出门去。
这算什么事儿!这算什么事儿!我到底是个帮凶,还是个假惺惺的看客!我是在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还是在一手促成这残忍阴谋!
“咚!”我硬生生撞上一个人,猛抬头,竟是闻讯赶来的富察氏,她沉稳的神情中透着紧张和疼惜,身后跟着一长队的御医和奴才,好像一早就知道,又好像怎么也料不到。
“你这个杀人犯!你如今假惺惺地来做什么!”怒火找到对象,我立刻口不择言地怒道,甚至将弘历的那份也加在她身上,“你怕是早就准备好了吧,你长了一副道貌岸然的德行,其实和那虚伪的皇四子一样,都是自私残暴的人渣!”
她先是被我骂得楞了一下,但很快便回复了平静,开口道:“凝格格受了点惊吓,快带格格下去,别耽搁在这人多的地方,让她清静清静。”
很多只手应声来拉我的胳膊,我奋力一甩,也不管有没有甩脱,只喝道:“滚!谁敢动我!我还没资格跟你们主子说话了不成!富察氏,你有多狠我知道!我受惊?是不是你也要给我一碗药,让我封口大吉!”
“胡言乱语!”富察氏露出怒色,“你是皇宫里的格格,我没权利对你动粗。可是你要是不守皇宫里的规矩,可也别怪我不容情!”
“你还没成后宫的主子呐!如今这话是太早了,还是太直白了!”
这句话太尖刻,富察氏脸色一白,一时没有接话。
“千凝,休在这里胡闹!”一人突然喝道,不及回头,便知道是闻“讯”赶来的弘历,“今日且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我是你的哥哥,你这样不懂事,我就是该管管你!”
“滚你的狗屁哥哥!我不稀罕你当我的哥哥,我也不稀罕认识过你!你们一群可怕的人,可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