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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真假与清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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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忙切入正题:“十四叔,曾静上次奉皇命拜访,行事鲁莽了,侄儿在这里代他陪个礼……”
十四阿哥淡漠地道:“那也没什么,小人得志,傲慢无礼,我见得多了。”
弘历道:“十四叔大度,侄儿先谢过您,只是皇阿玛吩咐的事情,还请您不要为难曾静……”
他话还没说完,十四阿哥已将手臂一挥,冷笑道:“那件事情,你阿玛不是比我清楚?姓曾的想知道什么,尽管去问他,却来问我做什么!看我一个人寂寞,好玩不成?”
弘历连连摆手:“十四叔若是寂寞,侄儿日后常常来陪,只是圣祖传位一事,皇阿玛说他也并不在场,况且又是局中人,还是避嫌比较好。”
十四阿哥霍地站起:“难道我在场?难道我是局外人?当时在场的人早都死得一干二净,还能找谁?八哥九哥当时……对了!”他突然一个转向,锐利的目光直刺我,“你是千凝,就是那个弘历身边的小丫头,八哥只告诉过我一个人,传位那晚,你躲在圣祖帐中!”
“轰”地一响,我脑袋几乎蒙了,这前朝旧事早已无人提起,没想到这小小秘密今日倒被人揭穿,还没想好如何应付,十四阿哥已经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攥住我双臂,用力晃动:“你在场,你去告诉曾静,圣祖是怎么说的,圣祖临终前是怎么说的!不要问我!”
他手臂如同铁钳,痛得我几乎喊出声来,我欲后退,却被他一把甩到曾静面前,一个颠簸,几乎面朝下跌倒,早上没理好的簪花“叮铃”一声砸在地板上。
“住手!”任凌楷忽然出声,一手仍牢牢捧着圣祖皇帝的遗诏,一手却从十四阿哥手里抢过我,道,“这是凝格格,十四爷请快放开!”
“咔嚓”一声,簪花被十四阿哥凌乱的脚步踩成两片碎琉璃,他喃喃自语道:“格格?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弘历从任凌楷手中接过我,担忧地看着十四阿哥,又转头不满地瞪了任凌楷一眼,而躲在一旁的曾静早已傻在原地。
“十四叔,十四叔……”弘历试探着喊他。
“别叫我十四叔!”十四阿哥突然回头,面目有些凶狠,“你的丫头原来就是你阿玛当年遗弃的女儿,在避暑山庄、在皇宫,天知道他究竟都谋划了些什么勾当!”
眼看事情的发展已经脱离了原先预想的轨迹,弘历对曾静示意暂且撤退,曾静为难地双手一摊,意思是不知回去怎么交差,他小动作还没完,十四阿哥已经对他道,“姓曾的,你回去告诉雍正,当年事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结果,既然结果如此,我认了!可他也别想把我老十四当成倡优戏子,没事就让我翻检翻检当年事,看我啼啼悲音掉掉泪,我不陪他玩儿!”
此言一出,一室皆静。曾静被十四阿哥镇住,也不知当走还是当留,半响才哦哦了两声,后退着往门口溜去。
他后退的时候撞到了任凌楷,一惊回头,任凌楷已经将手中遗诏高高举起。
“固山贝子胤祯听旨!”他朗声说道,见众人都跪下,才缓慢宣布,“皇上知道贝子爷一定会违抗皇上口谕,特将圣祖皇帝遗诏带到。请贝子爷念给曾静听,圣祖皇帝的遗诏原文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将那卷依旧明黄鲜亮如同当初的遗诏捧到十四阿哥面前,十四阿哥双手抚上,那手背上的青筋不停跳动,我不能想象那血管里究竟有多汹涌。
“皇阿玛,儿子不孝……”他低念了一声,头已垂下,手捧着遗诏两边,缓缓打开,眸光渐由迷离转为清晰。
我闭上眼睛,突然想起他当年出征时,那一股子飞扬的意气,而这一纸遗诏,就是那把砍断他双翅的尖刀,而这把尖刀,正是来自给了他那双翅膀的敬爱父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尖锐的笑声突然响起,我愕然睁开眼睛,却看见面前的十四阿哥捧着遗诏狂笑不止,笑声未歇又呜呜咽咽,眼泪鼻涕通通混杂在一起。
众人上前,弘历用力从又哭又笑的十四阿哥手中夺过遗诏,定睛一看,也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傻在原地。
“………………………………传位十四皇子。钦此。”
传位十四皇子,传位十四皇子,传位十四皇子……
雍正病了,在雍正七年初,除了守口如瓶的有限几个人,连皇后也不知道,让皇上一病不起的不是春寒料峭,而是那封诡异的遗诏。
那是一封假遗诏,雍正百分之百的肯定,因为他亲眼见过真遗诏,可是除了他,再也没有人复述得出真遗诏的模样。当年的八阿哥、九阿哥、甚至隆科多、梁九功等关键证人,早在前几年的权力洗牌中被情理得干干净净。雍正没有办法向别人,尤其是等着见证他篡位一事真假的曾静,说明他的清白和无辜,更无法大动干戈,让世人都知道他这荒唐的冤屈。
有一日他病得又凶又沉,就叫了所有的妻妾儿女到身边,众人团团围在那形容枯槁的病榻前,有很多女人已经在抹眼泪了。
“皇上……”
“皇阿玛……”
每有人喊他,他总会转动眼珠,潮红的脸上透出微笑,用几乎不可查的幅度轻轻颔首。他一切都打扮得齐整,包括那些皱纹和白发,唯有表情垂危得如同西山的薄日。
我也在这人堆里,虽然明白雍正的寿命不止如此,但见此情景,心中也并不好受,喊了他一声“皇阿玛”时,声音竟也低沉暗哑。弘历紧紧握住我的手,又温暖又沉重。
雍正看到我,嘴唇开合,发出虽然微弱却依然清晰的声音:“都去吧,小凝和弘历留下。”那拉氏领着众人离开了,任凌楷关了大殿门回到塌边时,室内已经陷入了沉寂。
雍正发出一声长叹,叹息里带着粗喘:“朕……为国为家辛劳了半生,不料到头来竟……还有人觉得朕不配做这个皇帝么?朕所作所为,竟……还是不够么……遗诏保留多年……竟会被人篡改,难道是皇父借此托付对朕的不满之意,或者他对当初的选择生出悔意……”
弘历上前安慰:“皇阿玛莫要多想,圣祖皇帝生前早已选定皇阿玛,毋庸怀疑。即便是如今泉下有知,也只会对皇阿玛的功绩欣慰不已。皇阿玛好生将养身体,这桩奇案定是有人做鬼,就交给儿臣去查个水落石出吧。”
雍正轻轻摇头:“朕……在当年皇位争夺中,确实有过很多谋划思量……也背着皇父,做了很多……事情……不过所幸皇父的选择和朕一样,不然……朕这些年一心治国,原想让那些好事者不甘者哑口无言,不想精疲力竭了,却还是有人……这可能是人为,也可能是天意啊……”
他这一番话说来,情绪激动,几番喉咙嘶哑,口中粗喘不休,我和弘历赶紧上前,替他轻揉胸口。他伸出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揪着胸前锦被,那流光溢彩的明黄色锦缎只能将他的手衬得苍老暗淡。
我一阵不忍,一咬牙,开口道:“皇阿玛,不瞒您说,圣祖皇帝传位当晚,我和弘历就躲在龙塌帐中!”我看了一眼弘历,他对我微微点头,显然在这个关头,他和我一样选择了用这个秘密来安慰面前这位刚强又脆弱的老人。
我一边替雍正揉胸口,一边娓娓道来,从弘历和康熙的相处,一直到传位当日康熙的嘱托,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雍正,最后,我道:“皇阿玛,您看,圣祖皇帝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您,他也没有选错人。您为大清做的这一切,史官都已经记了满满一册,那一纸遗诏才占了几页分量,而这假遗诏又有多少分毫?”
雍正不说话,屋内突然安静,我这才发现手底下的胸腔早已经平复如初了:“皇阿玛,您……”
他抬手握住我,示意我不要动,然后喊道:“曾静,出来吧。”
众人都是一愣,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个书生,他沉默不语地走到皇上塌边,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颤声道:“皇上,您的苦心,草民实在敬佩……”
雍正神色一暗,道:“你还是不能相信吗?”
曾静面露痛楚:“草民……相信……草民……相信”挣扎了半响,他忽地站起,不理会众人的诧异,快步离开大殿。
雍正用力闭上眼睛,我和弘历面面相觑,雍正究竟对曾静宠信到了何种程度?不仅容许他幕后偷听帝国第一家庭的谈话,还容许他如此君前失仪,更可怕的是,雍正刚刚引我说出的那番话,很可能就是说给曾静听的!
“朕要查!即便只有一个人能理解朕的冤屈,朕也要将此事查个明明白白!”
他突然睁眼,望着曾静匆忙离去的背影,落下这斩钉截铁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