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不可》静观潮

4、第 4 章

　　陈静从来不觉得自己笨。有时候素养不怎么高、又有点势力的语文老师，会用T城土腔侮辱班里家庭一般的学生。陈静的家庭算是不错的，她最多就是被迫去捡被老师故意扔在地上的作业本。刘珊就曾经在全班面前被这个粗俗的语文老师叫做“笨大姐”。
　　刘珊住在陈静家后面一条街的一片平房里。父母都是工人，经常被那些势力的小学老师侮辱。陈静在惊恐地听着那些恶言恶语同时，同情着被侮辱的人。也是在这种时候，她注意到刘珊。她那么泰然，没有让那些庸俗势力的老师们伤害到她。每天放学，和刘珊顺路的陈静渐渐地熟悉了这个容易快乐和满足的女孩。
　　逐渐的，陈静又认识了住在刘珊家那条街上的几个孩子。她再也不和林灏一起上下学了。每天早上，她像赶火车一样吃完早饭，在林灏之前出发。每天傍晚，她和刘珊以及其他几个女孩子一起走。她孩子气地避免和林灏有任何联系，她班里就没有人知道五年一班的班长林灏是她表哥。
　　随着时间推移，陈静明白了很多事。比如，原来男孩和女孩是不在一起玩儿的。比如，如果你到老师办公室交作业，她正好洗完头又不想出去着凉，就会吩咐你端着那盆脏水去倒在外面的水池里。又比如，一个成绩一般的学生，她父亲为学校捐赠了一幢楼，于是像陈静这样的初来乍到搞不清状况、没有在三好学生选举的记名投票中选她的学生，被留了下来，由班主任和几个任课老师轮番批评教育，直到在选票上写上这个学生的名字才可以离开。
　　与此同时，一向要强的陈静在慢慢克服方言和进度的问题，学习成绩开始好转了。到T城一年以后，升上五年级的时候，陈静在班里的成绩是数一数二的了。她喜欢语文和英语，不喜欢数学。升了五年级后换了语文老师，她喜欢这个老师，所以学习也格外认真。英语也是陈静喜欢的科目，没有口音的普通话让陈静学英语比其他孩子顺利一些。一些副科，也是合陈静胃口的，比如音乐、历史。她只是不喜欢体育。她一直都很安静，不喜欢运动。
　　在这一年里，陈静坚持不懈的努力，逐渐发现了T城的生活也不那么糟。她可以在学习中、和女孩们消磨的时光中得到乐趣。那时候她和刘珊，还有王薇成了很好的朋友，除了上课以外的时间，她们总是在一起。陈静几乎忘了孤独的滋味。她们仨喜欢在陈静宽敞的房间里写作业，听音乐，或者玩牌。到了夏天，她们会躺在陈静家院子里葡萄藤下的躺椅上消磨时间。只有看见陈建下班回来，才惴惴不安地散去。陈建不喜欢陈静把时间消磨在院子里，他希望陈静永远在学习。
　　但友谊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偶尔的意见不统一不会持续很久，总是有人妥协。只是，陈静安静的性格太过突兀，有时候会和活泼好动的女孩子们反差很大，这样的时候，妥协的人就只能是她自己。比如，有次刘珊提议去爬街心公园的假山，当五、六个女孩子都爬到了顶的时候，陈静还在平地上焦急地张望。最终，她只是呆在原地看着大家的衣服。凡是需要一丁点身体协调性的活动，陈静都显得太过笨拙。跳皮筋的时候，她永远需要刘珊的“拯救”。学校的体育课，陈静很少有及格的项目。不论是短跑，还是实心球，她永远没办法达到标准。她尤其害怕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远，因为她跳不了要求标准的一半远。她会接收到女生善意的同情眼光和男生捉弄的嘲笑声。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上体育课。
　　五年级刚开学的时候。妈妈终于调回T城工作了，陈静对生活很满足。虽然那座小楼里，大部分人都冷漠乖戾，但是妈妈就在身边了，陈静觉得她的心温暖了很多。不论是父亲的怪异脾气，还是其他人的冷漠，陈静都不放在心上。她虽然和林灏在一所学校里，但却几乎没有交集。虽然他们的亲戚关系慢慢被周围人知道，他们依然生活在自己的圈子里。林灏刚当上大队委，姑姑奖励了他一辆自行车。所以六年级的林灏现在骑车上下学了。他脸上那越来越明显的和年龄不相符的冷漠成熟，让陈静希望躲他越远越好。即使偶尔，陈静是值日生，走的晚，林灏会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她，然后面无表情地骑上车，等她跳上后座，两人一起回家。陈静一直知道林灏是不耐烦的。仿佛她是他凭空多出来的一项作业，是考验他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一道难题。
　　后来回想那天，陈静并不觉得意外。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陈静祈祷着，但愿今天“自由活动”。可能刚从体校毕业的年轻小老师听见了陈静的心声，又或者他确实需要这段时间去追大队部的年轻女老师，这节课真的“自由活动”了。
　　陈静照常和刘珊、王薇以及其他几个女孩子呆在一起。她们今天想呆在操场边的双杠处。这个学期林灏他们班也是周三最后一节体育。王薇和其他几个早熟的女孩子，喜欢看六年级的男生踢球。好动的刘珊已经撑坐在双杠上，其他几个女孩子纷纷效仿，几分钟以后，只有陈静一个站在双杠边，手足无措。刘珊跳下双杠，慷慨地提议帮陈静“跳上去”。陈静心里感激，最终在刘珊和王薇的合力推拽下，终于坐在了双杠的其中一条杠子上。可是她立刻就后悔了。这个姿势其实很累，她很快就觉得浑身僵硬了。可是好不容易坐上来，如果这么快就下去，会伤害帮助她的人的感情。于是她一直忍耐着，努力融入女孩子们闲聊，直到胳膊麻木，脖子僵硬。她是最后一个坐上双杠的人，是背对操场的。她只听见王薇不停地说：“陈静你哥踢球真不错！你怎么不看啊？”陈静纳闷，踢球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终于，球赛好像结束了。陈静听见男孩子们从身后走过的声音。有两个女孩子已经跳下了杠子。陈静很想下去，可是她发现自己浑身僵硬，而且，她离地面那么远。她准备等着刘珊一会儿帮她了。这时候下课铃响了，更多的嘈杂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隐约她还听到林灏的说话声。
　　突然她被身后巨大的力量撞向前方。从双杠上掉下来得太快了，她麻木的双手没机会抓住什么保持平衡。头很疼，有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出来。她坐在地上，看见几个女孩子眼中的惊恐。耳朵里的声音很奇怪，她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她从地上爬起来，摸向额头，是湿黏的感觉。她看见手指上是鲜红的血迹。她转过身，看见正拉着一个年长的体育老师朝她走过来的刘珊，还有，和一个男孩子滚在地上扭打的林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