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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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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城是大城市,但在陈静看来,显然是没办法和北京比的。父亲陈建是T城人。父母都是解放前医学院毕业的大学生,□□曾经离家常驻干校。□□后恢复了医院的工作,和子女住在T城市中心的一所二层欧式小楼。陈建有一个妹妹陈美,结婚生子后丈夫常年在外地,所以她带着儿子林灏在娘家住。
陈静的爷爷,是个很有临床经验的内分泌科主任医师,可对自己身体却太疏忽了。刚到退休的年龄就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89年的夏天,当陈静来到那所欧式小楼的时候,那里住着陈静的奶奶、爸爸、姑姑和表哥。第一次踏进那所远观格外优美的寓所,内部昏暗的光线和潮湿发霉的气味令她轻轻地颤抖。
这幢楼初建于20世纪初,经过了多次的修缮,外观虽然光鲜了很多,内部就难掩岁月的痕迹。墙面虽然粉刷得雪白,敲一敲,你会发现墙里面已经空了。一楼的房间,不管怎么通风,依然有潮湿发霉的气味。通往后院的几节台阶已经很久没有修缮,多年被踩踏摩擦,现在光滑得如同镜面。
这幢楼有一扇大大的铁门,一个爬满爬山虎和葡萄藤的前院,一个窄小、带一扇小铁门的后院。
奶奶和姑姑很客气地招待陈静,显得很疏远。表哥林灏去了外地的亲戚家过暑假。每天爸爸和姑姑上全天的班。奶奶退休后仍在单位补差,上半天班。陈静就一个人呆在家里。除了写暑假作业,就是看电视。她想出去走走。可是不敢走远,怕迷路。每天每天,她在那间阳光不太充足的房间里,写作业、看电视、望着窗外出神。即使是吃饭的时候,没有人主动和陈静说什么。爸爸、姑姑和奶奶都在卫生系统工作,有很多话题。那些没完没了的话题间隙,爸爸突然发现陈静竟然用筷子夹菜了,于是立刻喝止。和医院打交到的家庭都格外讲卫生,每个菜盘里都有一个公共勺,每人都必须用公勺把菜盛到自己碗里吃。陈静除了服从大人的训诫,依然是一声不吭地吃饭。在这样拘谨、压抑的环境里生活,陈静开始绝望了。她不能回北京去,姥姥姥爷年龄都大了,照顾不了自己了。她也不能回D城了,尽管她刚刚熟悉了那里,但妈妈已经在着手调动工作了,很快会到T城来生活了。在当时,陈静唯一能觉得温暖的人,只有妈妈了。可妈妈为什么要让自己在这里生活?那时候电话在私宅还不普及,而妈妈也因忙碌工作的调动问题很少回T城。陈静很想问问妈妈,为什么?却没有机会。
在那个漫长的暑假,有时候,陈静坐在后院光滑的台阶上,觉得自己变得和石头一样冰冷坚硬。
快开学了,晚饭后,陈建督促着陈静准备文具和书本。昏黄的灯光让陈静昏昏欲睡。多年以后,陈静依然坚信那盏灯是昏黄的,即使林灏反驳说屋里光线很明亮。
陈建还在喋喋不休地指挥着陈静的整理工作。陈静内心反感、表面平静地动作着。她在心里哄着自己,很快就到睡觉时间了,再忍耐一下。
这时候,大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了。在陈家,每扇房门都是紧闭的,每个人在进入不属于自己的房间之前都敲门。
姑姑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比陈静高一些的男孩。林灏。陈静打量着他。修长清瘦的少年,整洁简单的衣着,露在T恤外的手臂被阳光晒成小麦色。陈静把目光转向少年的脸。浓黑的眉毛下面,漆黑如墨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姑姑招呼着陈静:“静静,这是你哥哥。他比你高一年级。下星期你们可以一块儿去上学了。”
陈静感觉到那双有神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她转过头,对上那两道目光,说:“哥哥好。”同时强迫自己露出微笑。那一刻,陈静发现自己有多希望赢得对方的好感。在这幢酷暑时节依然让她倍感寒冷的房子里住了两个月,陈静已经不怎么会笑了。也是在那一刻,陈静发现自己有多孤独、多不快乐。
少年始终都是严肃的表情:“静静。”
于是见面仪式结束。姑姑领着林灏离开,陈静继续像提线木偶一样完成陈建的指示。
那天夜里躺在黑暗中,陈静毫不留情地嘲笑了自己。在这幢楼里生活的人,怎么会不和后院的台阶一样冰冷呢?从林灏那里得到温暖和陪伴的企图是多么愚蠢啊!他除了和自己年龄相近以外,应该就是这里其他人的翻版,冷漠而乖戾。
陈静觉得踏实了。她在T城的新生活不再有悬念。她将小心翼翼地裹紧自己的心,避免它再被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