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1989年，小学三年级的暑假，陈静转学了，去上她的第三所学校。这次是她要去T市和爸爸住在一起。爸爸住的那幢位于城市最好社区的二层小楼里，还住着奶奶和姑姑一家。
陈静在北京的姥姥家渡过了童年。那时候的陈静快乐而简单。冬天天气最冷的时候，陈静赖在家里不去幼儿园，姥姥就给陈静做好吃的糖包儿。即使感冒难受，她依然觉得很满足。夏天最热的时候，陈静跟着姥爷出去乘凉，在大院门口那座毛主席像的大理石台阶上甩动着汗湿的短发。即使不安分的上蹿下跳，让她的膝盖布满了伤疤，她的笑声依然清脆响亮。那时候的陈静总是高兴的。偶尔，她会忧郁地盯着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领着他们一起玩儿。那些小孩儿的爸爸妈妈，比姥姥姥爷年轻，行动迅速。而且，他们是“爸爸妈妈”啊！陈静有时候会缠着两个舅舅陪自己玩儿。她喜欢小舅。小舅会教她弹《欢乐颂》，在她那只有10个键的玩具小钢琴上。小舅会带她去公园里玩儿，帮她推秋千和转椅。小舅比那些小朋友的爸爸妈妈更年轻，更有活力。所以大部分时候，陈静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爸爸妈妈。每年过年，爸爸妈妈会来看她。匆匆地来，匆匆地走。给她带点零食和玩具。那时候，什么都不缺的陈静是看不上眼的。每次他们来了，妈妈就帮姥姥干活，爸爸陪姥爷说话、下棋。妈妈很温柔，她会亲昵的叫陈静“静静”，她的怀抱也很温暖。陈静有时候搂着妈妈的脖子想，其实有妈妈也不错。只是，几天以后，妈妈离开了，那些亲昵和温柔就会变成残酷。陈静搂着妈妈用过的枕头，闻着妈妈的味道，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下来。爸爸的离开，会让陈静松一口气。因为，爸爸总是严肃地板着脸，而且从来不跟陈静说话，甚至几乎不看陈静一眼。好像陈静是家里养的一只宠物，可以忽略不计。“爸爸”的概念于是在陈静幼稚的小脑袋里，变化莫测又充满神秘。她总觉得自己的爸爸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小舅都比爸爸要像“爸爸”。不管怎么样，她很高兴爸爸离开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陈静到了上学的年龄了。学校离家很近，六岁的陈静可以自己去上学。她喜欢学校。以前幼儿园的很多小朋友都和她一个班。在陌生的环境里，她很高兴见到了熟悉的同学。可是没多久，姥爷就很郑重地告诉陈静，妈妈想和陈静一起生活。于是第二天早上，姥爷带着陈静驱车赶往爸爸妈妈工作的D城。小小的陈静，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知道，自己喜欢妈妈，和妈妈一起也很高兴。那天早上她上车之前，经常一起玩儿的邻居哲哲到楼下送她。哲哲是个力气大的男孩子，他把楼前的小路想像成小河，拉着陈静的手说：“静静，我能把你从河那边拉到河这边，你信不信？”那一刻，陈静突然觉得天空那么灰暗。多年以后，陈静明白了小男孩哲哲的潜意识一定希望通过自己的力量挽留一个伙伴，而自己心中那抹灰色，就叫做忧郁。
姥爷把陈静送到妈妈家就走了。那天晚上，陈静第一次害怕在漆黑的房间睡觉。姥姥家和这里的生活有很多不同。学校远，需要爸爸或妈妈骑自行车送陈静上学。每个人都说方言，老师上课讲的，陈静听不懂。学校设施老旧，灯光昏暗。同学中有不少是农村孩子，袖口肮脏、鼻子下面拖着黄鼻涕。学校只有操场深处一个公共厕所，一下课，学生们必须飞跑去排队方便。第一次看到生满了蛆的蹲坑时，陈静几乎晕倒。现在的陈静，把那所D城某公司子弟小学叫做“人间地狱”。每次林灏听了，都是笑着轻抚她的头发，眼里是纵容和心疼。
陈静的父母是知青，在寻找回城机会时，正好离北京和T城都不远的D城招工。两人在D城相识结婚生子。但D城是个新兴城市，从前的大部分农村人口依然是这个只靠唯一支柱产业发展的城市的主要构成。陈静的母亲出身高干，父亲出身高知，两人都有稳定工作，又没有经济负担。在当时的D城，是中上等水平的家庭了。
陈静努力适应着新生活。虽然她是个胆怯的孩子，但她试着去和同学们交朋友。听不懂的方言，她记着晚上回家问妈妈。可是，她还是经常记不清老师留的作业。妈妈带着她去敲同学的门，问作业。第一次测验陈静考了40分，全班最低。这里的学校进度快，老师把陈静留下，等妈妈下班来领人的时候，陈静已经哭成了泪人。
陈静数学不如语文好。爸爸和妈妈总要给陈静检查作业，错的很多。每次，父母的责难让陈静几乎崩溃。母亲还比较温和，陈静顶多就是不愉快。父亲经常是为了陈静作业的几个错误就大动肝火。对6岁的女儿陈静来说，陈建是个庞然大物。他板着脸，抓着陈静的胳膊，命令她站在自己面前，长时间的训斥和侮辱她。他问陈静：“你的脑袋是不是猪脑袋？怎么这么没记性？”每次陈静都是以泪洗面。这个时候，陈建就说：“哭！就知道哭！你就这点本事？”陈静从来没申辩过：她刚转学，听不懂方言，学习进度不一样，她不是个坏孩子。陈静总是隐忍地、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侮辱和谩骂。多年以后，依然带着一丝叛逆的陈静会笑着对林灏说：“我怎么都想不透我那个粗野的爹怎么会是‘高知’之后。”林灏一如既往地包容她的凌厉的语气。
陈静变了。就像她的名字，她变得安静了。她不爱跟那些略显粗鲁的小朋友们玩儿“三个字儿”。以前她怎么跑都不觉得累，现在她却连体育课上的跳绳都不愿意玩儿。她特别容易睡着。在家写着写着作业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天黑了，父母都没回来。她害怕得不敢呆在家里。她变得更胆小了。
但是陈静的学习却越来越好了。而且人缘也越来越好了。全班31个人选班委，陈静得了30票。陈静觉得纳闷，原来木偶比真人受欢迎。
过了一阵子，爸爸突然就调动工作回到了T城。妈妈带着陈静在D城继续生活。爸爸每个周末回家来。总是和妈妈吵架。然后妈妈就埋头哭泣。不止一次，陈静从外面回来，推门发现父母正在吵架。她很害怕，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离家出走？所以，陈静不希望爸爸回家。有时候，她在楼下看见爸爸回来了，就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到了三年级的时候，陈静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沉静”了。早熟而善解人意的小女孩总是讨人喜欢的。老师和同学，妈妈的同事都那么喜欢她，可她却不喜欢他们。她学习成绩很好，可她却很讨厌学习。陈静总是想快点长大，那样她就可以离开家了。
当妈妈告诉她要转学去T城时，陈静已经麻木。妈妈保证说：以后不会再转学了。陈静心里想，其实无所谓了。但是她还是会怕。怕性格乖戾的父亲。怕陌生的环境。怕听不懂方言时像个傻瓜一样站在人群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