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不可》静观潮

12、第 12 章

　　争吵的声音传来时，林灏刚刚洗完澡，拿大毛巾擦着头发。他走出房门，听见陈建急促愤怒的声音从书房传来。时不时地有陈静的声音夹杂其中。她的声音很轻，不清她在说什么。林灏皱着眉头，心里想：大舅又找陈静训话了。本来轻松的心情，现在变得有点压抑。他回房扔下大毛巾，跑下楼梯，准备去看看李静平。
　　到了李静平房门口，他敲敲门，推门而入。
　　李静平手里拿着那块她擦浮尘的小抹布，站在房间中央。乍看起来她像是在发呆。林灏正要开口询问，只见李静平对他摆了个噤声的手势。林灏僵在原地。
　　李静平的房间在一楼，朝南，楼上是陈建的书房。一向心思细密的李静平，正竖着耳朵倾听楼上书房里的动静。她对着呆立一旁的林灏低声说：“父女俩吵起来了。”
　　林灏静默地听着楼上动静，陈建是一贯的愤怒指责，陈静呢？她也在控诉，声音急促，声调偏高。她这是怎么了？告诉过她要忍着点，躲着点的……林灏心里着起急来。祖孙俩就这么全神贯注地监视着楼上的动静。这期间，天色渐暗，周玲和陈美都下班回来了。林灏简单地打过招呼，就坐在二楼最顶一级台阶上，听着书房的动静。
　　周玲知道陈建父女俩吵起来了，却不敢进去劝架。像个惊弓之鸟，她在厨房里忙活，耳朵却竖着倾听楼上的争吵。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李静平也站在二楼的走廊里听着动静。就在这时候，突然传来很大的声响，像是什么钝器突然坠地的声音。林灏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书房门口，一推门走了进去。

　　陈静到了楼下厨房，正帮着方阿姨做饭的时候，陈建回来了。他叫陈静去书房“谈谈话”。临走方阿姨还捏捏她的手：“顺着你爸爸点儿就没事了。”陈静撇撇嘴，跟着陈建去了书房。一开始，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学习情况。陈静的成绩一直优秀，她心里很反感陈建的盘问和干涉，但还知道隐忍退让。林灏刚到家，她不想把时间都耗在这里。也许正是因为她脱身心切，言谈举止上带着些许不耐烦，让陈建抓住了小题大做的机会。他开始生气，质问陈静：“我是你爸爸，多跟你说几句话你就这么不耐烦？！谁把你养这么大？吃我的喝我的，连个好脸色都不给我？！我怎么就欠你的？”
　　陈静承受不住这样排山倒海的埋怨，回嘴说：“我小时候在北京那么多年可不是你养的。我花你的钱，等我工作了，也都可以还给你。”在那时的陈静心里，陈建唯一在乎的只有金钱，而他唯一为周玲和自己付出的，恐怕也只有金钱了。她始终害怕、却也看不起这个父亲，即使表面上表现得再乖顺，不经意间流露的依然是逆鳞和反骨。
　　战争一下子变得不可收拾。陈建大发雷霆，冲口而出的话也越来越伤人。陈静不甘地争辩，最终陈建气急败坏，说今天不教训教训陈静不行。他从写字台后的扶手软椅上蹭地一下站起来，冲到陈静跟前，带倒了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陈静还是太天真了。以前她没有挨过任何人的打。姥姥、姥爷、舅舅们，疼她疼不过来，连对她大声一点都舍不得。妈妈也是心肠柔软的人，虽然对陈静百般要求挑剔，但从没对她动粗。对于陈建，陈静早就懂得怕了。她躲他，一年到头地在他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她越来越躲不开、避不及。每当陈建强迫地和她“谈谈”，她试图隐藏的尖锐锋芒就难免会暴露，那不仅会伤害陈建的感情，最重要的是，在这场不平等的较量中，陈静永远都是受伤更深的人。
　　身材魁梧的陈建冲到陈静面前时，她还不相信他真的会动手打人。陈建一秒钟都没犹豫，抡起胳膊，给了陈静两个清脆的嘴巴。陈静只觉得耳鸣得厉害，傻在了当场。她睁大眼睛盯着陈建的脸，那张让她那么害怕又那么怨恨的脸。瞬间，她觉得血液涌上头，愤怒，但更多的是自尊被剥夺的伤心。眼泪无声地流着，模糊了视线，她僵在原地。突然，有人拉住她的一只手，她害怕得浑身一阵颤抖，使劲地挣扎。

　　林灏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陈建给了陈静两巴掌。李静平跟在林灏身后也进来了。两个人慌忙来劝。李静平拽住陈建，林灏想把陈静拉出书房去。可是陈静搞不清状况地这么一挣扎，陈建还以为陈静要反抗他，于是火气更胜。他强硬地推着母亲到门口，又掰开林灏拽着陈静的手，把两个劝架的人都推出了房门。
　　陈建“嘭”地一声甩上房门，然后落锁。等到他带着一脸的野蛮转过身面对陈静时，她吓白了脸。陈建很快就用一只手从陈静背后抓住她两条胳膊，另一只手把她的上半身按在宽大的写字台上。陈静只是徒劳地挣扎着，她听不清陈建在说什么，她也不敢看他的脸。她索性闭上眼睛，任由巴掌和拳头落在她的后背上、屁股上。浑浑噩噩的时候，她听见争吵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她突然双脚离了地，吓得她拼命挣扎。这才睁开朦胧的泪眼，看见林灏激动得发红的脸就在眼前。自己正被他抱在胸前，他胸脯激烈地起伏，显示出强烈的感情波动。陈静抬起酸痛的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脸颊。他的眼睛垂下来，对上她的目光。愤怒、懊悔、心疼，一目了然。陈静凄然地笑了。

　　林灏被陈建推出门后，听见他锁门的声音。于是拔腿跑到楼下餐室，那里存着家里每个房间的钥匙。拿了钥匙飞奔上楼，打开了书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又惊又怒。陈静皱着眉，紧闭着眼睛，被陈建摁在写字台上，身上承受着陈建不间断地挥舞下来的巴掌和拳头。林灏只觉得血气上涌，双手已经握成拳头。他感觉到李静平拉住他的手想阻止他，可是他只是甩开她的纠缠，大步上前，抓住了陈建正挥舞而下的一只手。陈建吃惊地停下来，四目相对。陈建的眼神是嗜武的狂热和凶狠，而林灏的目光，则是愤怒与厌恶的冷峻。陈建呵斥林灏：“你一个小辈，在这里搅和什么？还不放手！”
　　林灏用冷冰冰地语调回应：“我是小辈，但我知道动手打人不好。”
　　怒意把陈建的脸染成深红色，他用力挣扎着，把写字台上的台灯碰翻在地，声音大得惊人。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用力，林灏也明显地喘着粗气，但手上还是没有松开。陈建已经气急败坏了。闻声赶来的周玲，加上李静平趁势上前拼命拉开了陈建。林灏这才动作迅速地抱起陈静，离开了书房。

　　林灏抱着陈静穿过走廊，进了房间，轻轻放在床上。她满脸泪痕，浑身松软无力。林灏坐在她床头，端详她的脸。苍白的皮肤上，清晰地印着红色的手指印。林灏轻轻碰触那细嫩的皮肤，她没有躲闪，却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地颤抖着，换来他一声沉重的叹息。
　　林灏又轻轻地移动她，让她侧着身，她被动地配合着。他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毛衣、秋衣，在层层衣服下面，她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红痕，局部还有青紫的淤血。她的脊背暴露在冷空气中，怕冷地打着哆嗦。林灏拉回了衣服下摆，坐在她床前，感觉汹涌的愤怒和懊悔淹没了他。他现在想呐喊，想奔跑，想打人。
　　“静静，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阻止他的。”林灏的声音有点哽咽了，他望着陈静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身影，却不敢碰她了——她还在害怕吧？
　　陈静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应。林灏枯坐着，很久都没有动静。他有点担心了：“静静，跟我说说话吧。求你了。”儿时的称呼在这个时候显得很自然。陈静依然沉默无声。林灏着急地身子前倾，握住了陈静搭在身侧的一只手，感觉到了她的冰冷和抗拒。他无声地叹息，松开手继续枯坐着。
　　过了一会儿，周玲终于安抚了陈建，来看陈静。林灏站起来，心情沉重地交代周玲：“她一直不说话。可是她脸上和后背都有伤，应该冰敷。舅妈帮她吧。”周玲沉默地点头。林灏叹了口气，离开了陈静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