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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官方认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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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徒离导航了去民政局的路线,杨雪花对她家的县城很陌生,她只在这里上了三年的高中,之后也是少有的去一下姨妈家。
城市发展很快,杨雪花的记忆还停留在老城区。小姨妈家那个外国语学校的宿舍区,道路两边,两个人抱不住的法国梧桐,夏天从树梢泻下的光影,西瓜的味道,游乐场里孩子的笑声,还有她又爱又怕的蹦床……
“沈徒离……”杨雪花扭了一下脸,看着开车的沈徒离说,“我没带离婚证,好像不行。”
沈徒离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杨雪花又叫了一声:“沈徒离——”
沈徒离还是没搭腔。
“答应我好吗?别跟老天爷做交易,别说如果我嫁给你了,你就愿意怎样怎样……老天爷是最小气的,你欠他的,他一定会叫你还。”杨雪花看着沈徒离,伸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我们就简单的赌一场,什么也不抵押。”
杨雪花这话说的逻辑不通,沈徒离从来都是说结婚,是两个人用严肃的法律结合在一起。他没要她嫁给他,所以他才没举着戒指单膝跪地求婚,他说了他只有一半,那对待另一半就该平等。
既然赌了,又怎么能不下注呢!他原本想用他余生所有的好运来赌这一场赢,可是如果他只剩下了坏运气,又怎么给身边这位好的生活呢?正在他想着该用什么来交换的时候,杨雪花就说了这一句。
“杨雪花,你不愿意跟我结婚吗?”沈徒离问。
“……”杨雪花想给自己来两刀,可只停顿了两秒,她就点头说,“愿意。”
沈徒离:“……”
杨雪花反而笑了一下,拍拍沈徒离的肩膀,神情轻松的说:“没事,放松。”
沈徒离:“……”不愧是他的宝贝儿。
一路不在说话,到了导航规划地,杨雪花一看,连政府部门都换地方了。
下雨天,民政局里面都没什么人,沈徒离不说话,一脸严肃的只管抓着杨雪花,感觉是在逼迫良家妇女就范。呃……他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杨雪花反倒坦然了,大眼睛四处转转,看他们该怎么走流程。
“这边,这边!”有位女士在朝他们挥手,“是办理结婚的吗?”
“是。”沈徒离简洁明了的一个字。
“身份证,户口本拿来。”那位女士说。
沈徒离递上。
工作人员接过拿在手上,把户口本和身份证还有眼前的两位比对了一下,然后给了身旁的另一位,回脸对他俩说:“楼上是婚检的,免费,你看你们是先去还是等会儿再来?”(先去?等会再来?人家就是这么说的。)
“不用了。”沈徒离回答。
“不检也可以,这是随便的,不勉强。”那位女士笑了笑,其实她的长相挺凶的,颧骨高,五官很刻板,看上去就不是那种好相处的人。
“你们这怎么都没人啊,是不是今天日子不好啊!”杨雪花问。
小县城本来就没什么人,又是这样又湿又冷的天,这个百无聊赖等着下班的点,人多才怪了。
“哎呦,有情人百无禁忌,你们青年人还迷信这个啊,那你们下着大雨的天跑来干嘛?”这位女士继续笑着说,“结婚就是要趁着头脑发热,想明白了你就不敢结了。”
沈徒离是头脑发热,杨雪花却是勇气可嘉。
先去拍照。杨雪花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杏色的线衣,沈徒离则是一件烟灰色的衬衫。人家也没说什么,给他们摆了摆姿势,直接就给拍了。
一张过。
杨雪花赶忙跑过去看看效果,沈徒离绷着表情一脸严肃的不情不愿,反倒是杨雪花笑眯眯的,眼中还闪着亮光像是骗婚的。
证件同步就下来了,盖章之前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沈徒离,义务的告知:“女方有过婚史。”
“我知道。”沈徒离说。
印章落下,工作人员把两张红本本给了他俩,说了声:“恭喜!”
这下两人的表情反过来了,沈徒离释然的一脸满足,杨雪花懵懵的,纠结拧巴的脸上全是矛盾和不可置信。不是说我没有二婚命的吗?还等着最后一刻出岔子好叫沈徒离任命的!
“宝贝儿!”坐上车,沈徒离又看了一眼两人的结婚证,这办事效率,前后都没要一刻钟,他却像经历了一场生死屠杀。
“等会儿回去吧,我有点不敢面对。”杨雪花揉了揉眉心,“我感觉我会被我亲爱的老爹老娘打死。”
“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吗?要不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再给你买点东西。”沈徒离内心高兴爆了,脸上还要压抑着跟杨雪花共渡难关。
“不想玩,不想吃,不想买买买!”杨雪花吼完一下子压了上去,掐着沈徒离的脖子,“沈徒离,你他妈就是个神经病!逼良为娼的大恶人,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你恶贯满盈罪恶滔天,处心积虑费尽心机……你要我跟你结婚有什么好处,说,你究竟是什么目的?”
沈徒离看着杨雪花,沉默了一下。这大约就是爱人吧,他刚刚很焦急,可是再急也生怕弄伤她。杨雪花现在很暴躁,可是再不爽,掐着他的脖子也没用一点点的力。
“一,我没时间了,户口本是上次沈方离来的时候带给我的,我还要再无声无息的还回去。如果被我爸知道了,后果很严重。二,你这个人意志一点都不坚定,回到家来,大家一说,你肯定会动摇。我怕你不要我,结了婚你就跑不了了,因为你这人特会认命。三,这是怎么回事,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沈徒离说着从上衣的内口袋里拿出了一根试纸,上面一条红杠很明显,另外一条浅浅的,从内而外的透着粉。
杨雪花一把捂住脸,然后抬头仰望天空四十五度!
“一,既然你爸那么凶残,你就不担心他把我埋了,然后揪你回去,抹平你的过往?”杨雪花问。
沈徒离噎了噎,小声的嗫嚅道:“他还不至于这么的只手遮天。我……我们结了婚,性质就不一样了,也许能转圜。”
“好,这个先不提。”杨雪花也知道沈徒离最担心的就是他爸这一关,“先说二,我什么时候意志不坚定了?是,我有时候是有点犹犹豫豫选择困难症,可是我跟你在一起从来都是义无反顾的。你竟然这样想我!你不会觉得我到了你碗里都是你自己的策略和手段吧?”
沈徒离眨了眨眼睛,神情带着点无辜,心想:难道不是吗?他要不说结婚,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她才会有这个想法。顾虑那么多,别人说点什么就会特别在意,反复在心里斟酌,有话又不跟他说。那么难做决定,四年前就想离婚了,要不是他插一脚,估计这辈子都离不了。
杨雪花看沈徒离这个表情,自己更加的无语凝咽,指着他手上还拿着的试纸,咆哮道:“您能先把这东西丢掉吗?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沈徒离还没回答,杨雪花就自问自答:“您不知道,您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兴师动众了。个神经病,不能先把话问清楚吗?”
“……”沈徒离拿在手上细细端详,车里的光线太暗,他还把灯打开了。
大西北的小机场,没有直通的,得要等转机。到的是A城的机场,又坐了四五个小时的车才到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也没想着要酝酿惊喜,急匆匆的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房间里带着余温,床上的被子还是起床的样子,卫生间的头发落了一地,空气中到处都是杨雪花的味道……
这感觉说不上来,可就是觉得真好。他不在家她也愿意睡在这,感觉就是一个小家。他确实没多少时间了,也带着头脑狂热的强烈冲动,起因却真的是因为这一根不一样的试纸。
杨雪花藏的很隐秘,但她做事也会丢三落四,垃圾收在门口,准备出去的时候带下去的。可她走的时候忘了,因为天不好,怕降温严重,她一心想着该给徐青禾带哪些衣服回去。她自己可以邋遢随意,但徐青禾一定要讲究帅气,她最怕别人说她不是一个好妈妈。
沈徒离是先看见早孕试纸的包装袋,然后才去翻厕纸垃圾的,里面有好几根,看样子还不是同一时间用的。其他的都没有,只有这一根是双杠,沈徒离当时都吓傻了,手抖的厉害。
可最让他讶异的,不是杨雪花有可能怀孕这件事。他能想象出她在这几天经受的摧残,可她竟然什么话都不跟他说。
他要的是一个亲密爱人,是坦诚相待的毫无遮挡,他要她相信,他可以为她遮挡所有风雨。他太怕那种把他排除在外的疏离,他怕自己又陷入一场无望的执迷!
“沈徒离,这是排卵试纸。”杨雪花叹了一口气,“你自己也学了好几年医,应该知道吧!”
杨雪花有过半年的备孕经验,怀孕初期早孕试纸还测不出来,但排卵试纸因为原理不同,能更早的发现异常。如果这个时候她能测出强阳,有很大的可能证明她真怀上了。但她姨妈不准,测出来的是弱阳,也有可能这个时候只是她的排卵期,或者什么都不是。
情况因人而异,毕竟时间太短,并不能说明什么。早孕试纸是她去药店买的,但这根排卵试纸还是以前的,早就过期了。杨雪花也是无聊,随便测了一下,哪知道会引出这样的乌龙。
沈徒离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杨雪花:“那你不怕了吧?”
“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杨雪花抿了抿嘴唇,“搞得我像个骗婚的一样,生怕我会怪你不负责。”
“是吧!”沈徒离依旧握紧杨雪花的手,转脸笑了一下,“哇,宝贝儿,你心机好深沉啊!”
“滚!”杨雪花又咆哮的吼了一声。
沈徒离低声笑着不说话,杨雪花也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心头的郁闷。
雨点已经小了,雨刮器在规律的刷着前挡风玻璃,但车子没动,他们还在民政局的门口。车里放着音乐,又是那首高雅的小提琴和竖琴演奏的《卡农》,一曲结束,换成了梁静茹的《亲亲》。
“轻轻的亲亲,紧紧闭着眼睛……”好听的歌总是很容易就能打开人的心扉,杨雪花紧蹙的眉头忽然展开了,她抿紧的嘴唇忍不住咧了一下,心想她有什么好抱怨的。
是没有想过有今天,可是很排斥吗?最是倔强的性子,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她。真不愿意,你遍体鳞伤又与我何干?如若不爱,她就不会在大雨中冲出来,还想着打上伞好好照顾自己,不让在乎的人揪心。
“走吧,带你看看我们家这个小县城。”杨雪花抽出自己的手,催促沈徒离开车。
原来在同一条路上,街道走着走着就热闹起来了。两边各色小商店,行人同样不遵守交规,凉凉的空气里有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
“我小姨一直住在县城,小时候一放暑假,我要么在外婆家要么就到小姨家。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小姨还没结婚,不喜欢跟老人家睡,我都是跟我小姨在一起。如果不是我小姨,我可能还要土好多年,是她带我去电影院,给我买有牌子的衣服,去看歌舞晚会,告诉我城里人吃什么用什么……”
“小时候我很渴望过上小城的生活,既不像农村那么单调和乏闷,也不像大城市那么紧张和迷茫,节奏缓慢,悠闲的每一天都过的踏实又自在。”杨雪花说着指了一下,“看,这是我们县中的初中部。初中部和高中部不在一个地方,这边是老校区。如今新校区也老了,我们那会儿就有了。”
“别看这个学校不起眼,它是我们乡下小孩……不对,是所有小孩的目标和梦想。当时地域要求不像现在这么严格,小升初考试排名,前一百名的学生到了这个学校三年所有费用全免。两百名以内的,不管学区划分,都可以来这所学校。”
“我当时是一百零一名。我们班有好几位大神,小学生的竞争压力也很大,同学之间的关系很疏远,这种排名简直毫无人性。小县城虽小,消费却不低,虽然九年义务教育,学费没多少,但其他费用太高了。”
“下面的学校,老师有推荐名额,我们班主任是教英语的。那时候英语还是副课,但老师不允许别人不重视。她是校长的女儿,在其他老师那也占着很大的情面,也有很大的优势和资源。我的文科一直很烂,语文还能勉强,但英语……教过我的所有英语老师都说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那年能考得好是因为数学试卷比较难,我占了便宜。考免费的小孩不需要这个名额,但我那班主任宁愿浪费掉也不愿意给我。她觉得我能考到这个分数已经走了很大的狗屎运了,不想再便宜我。”
“我们家那会儿出了事,我爸虽然是个泥瓦匠,但他都是自己承包的,所有的材料人工水电粉刷装潢都由他这边负责。但农村小工程,也没什么合同之类的说法。那天下了班,有个工人回到家之后发现有东西落在工地上了,他又回去拿。那地儿也不高,还有防护网,可生命有时候就是这么脆弱,人说没就没了。”
“沈徒离,你之前跟我讲你小时候的事,我能想象到那种场景。夜里睡的正熟,突然围了一堆的人来砸门,所有的哭诉埋怨威胁恐吓换成一句,就是赔钱。我爸当时脸都吓白了,我妈反而挺冷静,她一个字:赔!”
“那时候大家生活条件都不好,我这也是个正要花钱的,人家也没要逼死人,但我们家的家底几乎也没了。到了县中上学,我妈没办法来陪读,吃饭住宿都是问题。我没过过集体生活,大家都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学习上因为每一次的排名就已经争锋相对了,生活上更别指望别人能热情相助。长三角的人情冷漠大约就是这么来的,教育就是让孩子从小学会竞争和利己。”
“家里人都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到哪不是一样的学。你看那谁谁谁,爸爸妈妈烂赌鬼一个,从来不管孩子,人家也能怎样怎样,你看谁谁谁家,那小孩一天到晚泡网吧玩游戏,结果还能考个好大学。后面的事情我跟你说过,我其实也挺想争口气的。”
“金子掉在坟坑里,常年累月的也臭了,我上高中以后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大约是没用了。我爸那时候一个人在家忙,我都想叫我妈不要管我了。可她把我当希望,我实在没那个勇气让她失望。”
沈徒离扭脸看了杨雪花一眼,他还挺喜欢她跟他讲这些事,感觉她说这些就是想叫他好好疼疼她。
其实也没什么好感慨的,杨雪花同样也没什么悲凉的心境,他剖开过去痛彻心扉,她却像是在发牢骚。
“可以回炉重造啊,真金不怕火炼,那些脏东西杂质自然而然的就挥发消失了,你的纯度反而变得更高。也可以加上更有用的东西提高硬度,可塑性很强,随你怎么发挥。”沈徒离说。
杨雪花撇撇嘴,白了一眼道:“我怕疼。况且,我也许就是一团烂泥,还不想被扶上墙。”
沈徒离笑了笑,她怎么样都行。其实杨小姐很成熟,她并不慌张也不迷茫,内心坚定从容,处世大方优雅,还有点小幽默,偶尔会犯迷糊。到了床上,有时候扭扭捏捏装模作样,有时候又很热情,反应激烈。
“拐一下,直行,一直上大圩。”杨雪花说,“带你看个本地的风景名胜地。”
有一个脍炙人口的名字,本地人都知道,官方叫做某某某湿地公园。小县城被三片湖环绕,中间还有淮河入江水道贯穿,本来不算小的面积,结果几乎被水域覆盖。
杨雪花带沈徒离看的就是入江水道的一端,算是湖,中间有小岛,岸边一排排参天的水杉树。(没办法参天,他们站在大圩上,可以看见树顶。)秋天略显萧瑟,湖面上烟雨蒙蒙,没什么行人,道路被雨水洗涮的清透。
沿着马路一直往西走,一面是深远的大河,一面是一幢幢各色的房子。这边的房价还是很高的,与三四线城市差不多了。最终到了一座寺庙。寺庙很大,能闻到香火的味道,细听还会有梵音。他俩坐在车里,只是带着肃穆的表情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西行。
没多久,到了大桥,全长三千多米,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壮观的。这座大桥是连接他们下面与上面的唯一桥梁,以前没有的时候都是靠船。呃……也不一定,桥下面有一条细细的水泥路,以前有一个特别响亮的名字,叫漫水公路。顾名思义,春夏雨季,整个一片的滩涂会浸在水里,秋冬枯水,地势高一点的地方就会露出来。
再走一会儿,他们就要到家了。她家与县城的距离差不多三十公里,通常不会有堵车的情况。节假日除外,尤其清明端午冬至,需要回乡下过节又要当天返回的,能堵一座桥。就那个三千多米的大桥,甚至到桥下面的红路灯,再一个红绿灯都有可能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