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与行路》亦怀新

15、白素贞

　　新白娘子传奇大结局那晚，我不肯按时睡觉，被母亲硬摁在床上，就坑坑哧哧地假哭，闹得全家不安。母亲忍了半天，可能是好气又好笑，终于一阵风又冲进我房间，揪住脖领子拎小鸡一样把我提出来捺在他们卧室的小凳子上，呵斥道：＂看！看！看！＂我立刻收了声，聚精会神盯住电视屏幕，刚赶上最后一幕：憔悴的白娘子和憔悴到略带痴呆的许仙，及须眉飘飘的法海一起升上碧天，背景是一面金灿灿的扇子，流光点点，表示这件事颇有荣光。
　　我的眼泪干了。不是高兴，是这个大团圆的虚无凄惨，枯寒无聊。
　　早知这样我就不演得如此卖力。
　　我的性格是贾宝玉式的，恨不得花常开，月常好，人常聚，时时喜乐，安宁的喜乐和痛快的喜乐，独自的喜乐和从众的喜乐皆好。升仙有什么好？白素贞不再妩媚动人，许仙更不复温柔敦厚多情，他们的爱情被佛法镇化，还没了小青，儿子也无法团聚。苦苦修炼的结果，是人间幸福一样也没了，一枚白石顶一千顿饭，一盘棋下一万年，升仙和保研一样只是个安慰。
　　就像红楼梦读到最后一回，仙人捻须笑呵呵说贾宝玉的儿子贾桂和贾兰一起有出息，应着“兰桂齐芳”的俗语，贾家还是要富贵下去。我叹口气合上书本，就感觉到类似的无聊满足。心情像窗外冬日的阴天，光秃秃的。这满足只是不在外面受冻的满足。没有了林薛才藻，没有了宝玉的痴情深情，也没了湘云的如铃笑语，诸姐妹当年吟诗，赏花，对酒，何等热闹，今天只剩下阴霾里兰桂齐芳，哪里有一丝香味。
　　快二十年过去，在端午节前的淅淅细雨里，从一个不是时候的昏闷的下午觉醒来，黄昏走到窗前，我忽然又想起了白素贞和哭闹要看白素贞的自己。喜乐，安宁的喜乐和痛快的喜乐，独自的喜乐和从众的喜乐，原来都是从老天那借来的，不时给你玩一玩，就收回去。在雷峰塔的日子里，白素贞所有的粉红色怎样寸寸成灰？她为他误正道，她为他盗仙草，当年越是认真，后来越是失望。升仙，于她是好的，过去只是春梦。
　　我想起她雷霆万钧，令天泼大雨，逼法海交出许仙的情景。不值得，实在不值得。只是她自己不疯魔不成活而已。那个年纪，那个时候，许多人都会如此的。要为一个男人，实在不值得。这世上值得爱的男人极少，梁思成金岳霖那样的虽然值得，可是又只有林徽因一个女人才貌双全，文可以一袭白绸袍子点一柱清香对满池荷叶吟哦新句，武可以爬到山西荒蛮之地的辽代木塔上测量数据，在贫病交加中帮助梁思成完成中国建筑史。不是林徽因，也怨不得只遇见许仙等等。
　　白素贞被佛光普照。宗教，皈依，挽救了许多人，也挽救了白素贞。她靠自己得到了平静。爱情不值得，看看人世许多事，不得不说有时人生都不值得。洗手净指甲，做鞋泥里踏，多少人都是一样。白素贞修炼千年，又被困在雷峰塔内二十年苦苦反省，终于药成碧海得奔。许仙肉眼凡胎，背叛妻子，被拘在金山寺二十年，也跟着升天。她的仁爱，代表女性的仁慈、包容，光芒提携了许仙。
　　她实在是一个女神。
　　佛书上说，一切都会变，亲戚情热，夫妇恩爱，连同生命，凡是好的都要变没有。只有极乐世界金沙铺地，长存永在。可惜宗教的光辉也式微了，虽则长存永在，于我们却太过虚无。只有在红灯照里短短的人生中，抓住每一次平安喜乐，努力自爱，然后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