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雾夕 ...
-
“天、天帝?!”
天帝忽然亲临东海,惊得东海顿时虾跳蟹爬,就是尧归都拖着白胡须,急急忙忙地跑到龙宫外头,大礼参见。
尧归才刚将上古邪魔之事上禀神界,天帝就猝然亲临,想来是十分重视这件事的。只是如今神界兵多将广,所向披靡,对付一个上古邪魔,应当不算难事吧?
“东海龙王在何处?”末微又问了一遍。
“龙王她……”
尧归不知该如何回答,无虞是他看着长大的,自然多少了解她的心情,龙王这次显然是受了刺激,自回到龙宫后就闭门不出。但是现下,尧归又不好这么回禀天帝,毕竟天帝驾临,作为主人却无故不出,终究不合规矩。
尧归欠身回道:“龙王正在自己的寝殿中休憩。”
“她受伤了?”末微凝眉。
“那倒不曾。”
末微眉头一松,直接下令,“带路。”
尧归还没来得及犹豫,就因天帝的冷冷一瞥,乖乖地闭上了嘴巴,半晌缩着头老老实实地领着天帝往前走。
尧归心里头哭丧着一张老脸,诚然几位四海龙王说得对,他家龙王断不能做了天后,这位天帝的眼神实在骇人,若奉这位天帝为主,尧归觉得自己这条本该长寿的乌龟命,说不准就不会那么长寿了。
“龙王,天帝圣驾到访。”
尧归尖着嗓子喊了三遍,然而殿中仍然毫无动静。老乌龟的胡须不禁跟着抖了三抖,他家小龙王这般,算不算明着怠慢天界之主?
彼时,末微立在寝外,静默冷观,半晌见没有音讯,方上前一步,并未进入,只立在门前沉声道。
“东海龙王,你初遇上古邪魔便闭门不出,也不怕败坏了四海龙族的颜面。你若真怕,本座今日便传下话,上古邪魔一日不除,本座便允你东海龙王,一日不出!”
说罢,末微转身便走,没有丝毫耽搁。
少顷,身后的水晶门“砰”地一声巨响,带着一丝急切,还带着一丝埋怨。
末微幽幽侧过半身,就见无虞一身雪衣立在门口,也不知道是不是衣衫的关系,她的身上没了往日的伶俐,显得有些沉静。
只那双望向他的眼睛,清冷灼亮,好似深海中的明珠,熠熠生辉。
无虞踱步走到末微的面前,也不行礼,甚至面色还有几分不善。
“区区上古邪魔,在我这尾玄古真龙面前,算得了什么?还请天帝不要败坏了我龙族名声。”
末微应得风淡云轻,“你倒明白。”
无虞瞥眼看他,“天帝,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很不近人情?”
“有。”末微也回得直接,“在本座还未成天帝之前。”
无虞盯着那张冷脸,瞧了半晌,忽然就笑出了声。
“我猜也是。”
看见她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末微忽然觉得肩头一松,转眼一望,连带深海的风光都变得一片生机盎然。
大概是很久没有这般放松自在了,不论是他在别人的面前,又或是别人在他的面前。
神界庄重,天规繁复,谁见了天帝不是循规蹈矩,哪里还有什么愉悦欢笑可言。
哪里像她,笑得纯真,活得自在。
末微望着她,忍不住也想扯一扯自己的嘴角,却终不能像她那样笑起来。
他,大概是已经忘了,该怎么笑。
无虞回眸,正巧瞟见他似笑非笑的清淡,他是在练习怎么笑吗?怎么表情有些奇怪?
其实他笑起来,真得很好看,只是无虞有自知之明,这话,她不好说。再者,方才她还腹诽天帝不近人情,这会倒是多了几分烟火气。
无虞稍稍移开目光,补上了礼,将话题引上了正途,“不知天帝对邪魔一事,是否已有了处置?”
末微道:“东海暗礁边境,本座会加派天兵驻守,其他领域也会让诸神仔细探查魔气。此次,唯独你亲眼见过这邪魔,本座必须与你确认,当真无误?”
“是。”无虞肯定道,“六界幻术繁多,无非惑人乱心,以假乱真,但世间能将幻象化为实体的,却只有上古邪魔。”
末微在漠北极地时,与那魔气只是擦肩而过,来不及感应。
但据典籍记载,上古邪魔陨落于二十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且正是由龙族战部剿灭。如今邪魔将将复苏,就想来寻龙族的麻烦?
说到底,魔气是因他寻觅真龙而意外放出,若是造成六界祸患,便是他的过错。
就是作为天帝,他也不可能放手不管。
不过此刻,他更有些好奇。
“那你的幻象是什么?”
幻象为实,说明东海龙王触碰了那个幻象,而从她一回东海就闭门不出的样子来看,纵使她走出了那个幻境,心间却仍有起伏。
莫非……
是那个情殇?
两人一并走到了龙宫的珊瑚海,成片或高或矮的珊瑚群,五彩绚烂,在蔚蓝的海域笼罩之下,流光溢彩。然而美丽的事物,在指尖碰触之下,却触手寒凉。
无虞抚摸过珊瑚……今日碰触她指尖的幻象,固然有几分温暖,但怎可与那人的指尖相比。
说到底,她并没有真正地战胜心魔,若然胜了,又怎会将自己关在殿中,硬逼着自己压下那段再度泛起的痛苦回忆。
之前青丘的澜汐少主还问她经历了什么,无虞不由自主地露出苦笑。
经历了什么啊。
不过陈年往事,却追之仍殇。
“我的幻象,是一个人。”
“什么人?”
“心上人。”
末微静默了一瞬,见她说起这三个字时,眉眼间是从未见过的温情款款。
果真是情殇。
末微移开目光,淡淡道:“故人已逝,往事已矣,你还是早些放下吧。”
道理虽然明白,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听得进,又做得到的。
无虞回嘴道:“你怎么就确准我的心上人已经不在了?幻象所幻,不过是心底所念,也许我和他只是暂时分别,又或是地位有差,不得已而分离罢了,天帝如何就把人给咒死了?”
“怎么。”末微瞳眸微眯,“那人还活着吗?”
无虞双手拢在身前,仰头叹了口长气,却多少有些释怀的味道。
“死了,正如天帝所言,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 ******** ******** ******** ********
她和雾夕的故事,其实就和人间的戏本子差不多。
公主与护卫,日夜相对,日久生情。
自无虞会跑会跳起,雾夕便守在她的身边,悉心照料,万般呵护。
百来岁的时候,雾夕是无虞的父母。
点心不够吃了,雾夕会拿来;衣服穿少了,雾夕会添上;犯错受罚了,雾夕会顶着;就是不想吃饭不想睡觉,发脾气了,雾夕还是会在一旁耐心哄着。
千来岁的时候,雾夕是无虞的兄长。
法力修行不顺,雾夕会在一边指点;游历人间山水,雾夕会在一旁陪同;她和人吵架,雾夕不会插嘴,只会静静立在一旁;她和人打架,雾夕也不会插手,仍是静静立在一旁。
他对她是放任,也是信任。
她也相信他,相信只要有雾夕在,她便不会吃亏,不会有输的时候。
近万岁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离不开雾夕。
那年,东海有一支蛟龙叛乱,他们想要抓住东海公主来威胁龙王。那时她和雾夕皆遭了暗算,法力施展不出,好在雾夕急中生智,带着年幼的她离开海域,躲到了岸上。可蛟龙紧追不舍,誓不罢休,那时候她小,总是雾夕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雾夕说小龙王,我用内丹帮你化作真身逃入东海,你尽快回到龙宫去找龙王,我则将其他追兵引开。
她问他,我走了,你怎么办?
雾夕笑得温柔,小龙王,我也是蛟啊,我与他们是同族,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反倒是你在,我就必须得护着你,所以你得离开了才好。
真得?她拉着他的衣袂问他。
真的。雾夕的眼眸还是那样温和,口吻轻松,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
她相信雾夕,上百上千上万年的相信。因为雾夕聪明稳重,因为雾夕从来都没有错过,因为雾夕自小到大都未骗过她。
但是这一次,雾夕错了,她也错了。
雾夕骗了她,她也信错了雾夕。
等到父王和她带人去寻时,只找到了雾夕的尸体。没了角,没了爪,没了尾,那个样子已是连头蛟都算不上了……再然后,内丹巨损,毁灭的一瞬间,他的尸身也尽数化作烟尘,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的雾夕,可是要蛟龙飞升!一朝化龙的呀!
但是。
没有了。
六界四海,这世间纵使再大,她的雾夕都不会再出现了。
“我破得开幻境,只是因为我早就认清,雾夕已死的事实。”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告诉那位青丘的小少主,不是什么事都能够选择,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有个好的结果。
要经历什么,才能明白这些?
她,便是经历了心上人的生死,方才明白了这些。
无虞不知为何会将自己的故事说给天帝听,这位天帝总是端着一副冷漠严谨的做派,一个不食烟火的神仙,不近半点的人情,说给他听了,恐怕他也不会觉得如何。
“理当如此。”
末微应得平淡,仿佛只是在天宫中聆听众神的奏禀一般。
无虞却听得糊涂,“什么理当如此?”
“正如之前我与你所言,故人已逝,往事已矣,你自当早些放下。”
“您说得可真轻巧。”无虞对他轻描淡写的态度自然不喜,“您是不是没有喜欢过人啊?”
末微难得停顿了片刻,少顷应了声。
“没有。”
“嗯?”无虞有些不信,比起一根手指,“数万年,一个都没有?暗恋也行啊。”
“没有。”
“咱们既是同宗同源,便是自己人,您说出来也无妨的,我不会说出去的。”
“本座说了,没有。”
最后两个字,末微的口气里已有些不耐。
“是、是,您说没有就没有。”无虞耸耸肩,“怪不得,您都没有喜欢过人,哪里知道这种至死难忘的感觉呢。”
无虞本就是故意顶上一句,却见末微的眸光瞬间一暗,好似被说中了心事。
无虞见了不禁有些心软,也是,没有喜欢过人,也不能算是他的错。无虞自知有些失言,轻声道了句抱歉。
末微没有应话,负在身后的手指不停摩挲着。
至死难忘。
原以为那人死了便不必担忧,如今看来,莫非比这人活着还要麻烦。
半晌,末微忽然望着波澜的海水,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道。
“你的心上人,是一尾蛟。”
“是啊。”无虞不明就里,诚实应着。
末微移过目光,冷漠地定在无虞的身上,他的瞳眸是纯正的黑色,好似漆黑的深渊,叫人难以琢磨。
这一刻,无虞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正如他稀有的浅笑一般,很是好看。
如果他不说出下面那句话。
“不是说玄古血脉,不想断在你的手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