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台》王家玉玺

21、幻境

　　无虞小的时候，雾夕总是牵着她的手，走在东海的海面上，抬头望着苍穹的星辰，低头近看海面的银河，漂亮得很。

　　“雾夕、雾夕，我要吃糖。”

　　她抓着雾夕的手摇啊摇，嘴上甜腻腻地唤着，反正记忆里，每次只要这样做，雾夕便对她有求必应。

　　“小龙王就那么爱吃糖？”

　　“是呀，人间的糖果甜甜的，你不喜欢吗？娘说吃了甜的，日子也是甜的。”

　　“只要小龙王喜欢，我自然也喜欢。”

　　“嗯，雾夕最好了！”

　　可是无虞抬头的一霎才发现，她看不清身旁那个人的脸。

　　她明明牵着他的手，明明知道他是谁，为什么她看不清雾夕的脸？

　　不及无虞再问话，就听见另一头传来一个小男孩略带老沉的音调。

　　“占星卜卦的术法我都已经用得很好了，我想要学其他更有用的东西。”

　　“那怎样的术法才算有用的东西？”一女子温柔的应道。

　　“能够消灭坏人，保护族人，这样……我是不是就能出蝴蝶谷了？”

　　“你就那么想出去吗？”

　　“其他人五百岁的时候就去过好多地方了，可我却从来没有出去过……”小男孩的语气显得很是委屈。

　　无虞好奇地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话，然而一眼望去，原本平静安谧的海面忽然幻化出一片金色熠熠的蝴蝶，遮掩住了她的视线。

　　一时间，四周竟是蝴蝶扑打翅膀的声音。

　　等无虞再睁开眼睛，只看见末微一身白衣静立在她的面前，眉宇间凝蹙的样子，带着许多忧愁哀伤。

　　“无虞。”

　　末微站得离她极近，只要轻轻一抬手，便能碰到彼此。

　　“无虞，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

　　低沉的音调好似牵动着她的心头，有什么东西一阵阵的疼痛着。

　　无虞凝着眉，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嘴唇竟有些干裂，说不出话。

　　“无虞，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

　　对面的男子又重新问了一遍，同样地，那声调一起，便好像触动了她心头最脆弱的一块，身子也不禁有些晕眩摇摆。

　　“无虞，你喜欢我的，是不是？”

　　她抬起头，望进末微深邃的瞳眸，几乎就要陷进那低沉诱哄的音调之中。

　　无虞张着嘴，这一次，她终于能发出声音。

　　“末微……我……我……”

　　周围的蝴蝶散光着淡淡的荧光，在漆黑中流光闪烁。

　　蝴蝶？

　　她不是在东海么？

　　不，不对！她也不该在东海，神界？魔界？妖界！

　　她应该在妖界！

　　蝴蝶骤然消散而灭，宛如琉璃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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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虞猛地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躺在一张百花榻上，她想要起来，可稍稍一动，胸口就一阵疼痛。

　　无虞不得已转动脑袋环顾四处，就见四处百花齐放，彩蝶环绕，鼻尖能够嗅到浓郁的花香，好似这里凝聚了上百种花草。

　　五彩的光华里，有一女子举止优雅地立在不远处，她举起的指尖轻巧地停着一只蝴蝶，轻盈地煽动着翅膀，顷刻她素手轻抬，彩蝶飞散而去，遂侧身望向无虞，微微一笑，声调温婉动听。

　　“龙王可是醒了？”

　　无虞勉强坐起，就见说话的这名女子，姿容娟秀，唇红齿白，是一位清雅灵秀的蝴蝶仙子。

　　“还请龙王先不要起身，您灵息有异，需好好休养才是。”蝴蝶仙子走近了一些，“方才龙王昏厥于蝴蝶谷中，不知现下可还有印象？”

　　“蝴蝶谷？是……”

　　无虞捏了捏眉心，头的确有些晕晕的，她自觉体内并无异常，应当没有中毒。看来和自己之前所想的一样，是接连动用心头血又施展大型术法的缘故，让她的真龙之身也支撑不住了。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该是我们蝶族感谢东海龙王才是，龙王所灭的蜘蛛精已修炼了数千年，十分难缠，虽说龙王应付得轻松，可若是我们蝶族自己来，恐怕会有不小的损伤。”

　　“举手之劳，客气了。”无虞忍着身上的不适，半坐起身，只是小小的动作，头就眩得厉害，待动作停住了，才觉得好些，“对了，还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龙王无需客气，小仙名唤暮蝶，现于神界司药仙君座下修行，曾在天庭与龙王有过一面之缘的。”

　　“是么？”

　　原来是位已经修得天道的神界仙子，蝴蝶一族能从仙身修得神慧，也实属不易。

　　“一日，小仙随仙君前往太微宫禀事，恰逢龙王也在。”暮蝶噙笑曼声，“小仙若没记错，正是天帝召见龙王参谋天后人选的那一日，不知龙王可还记得？”

　　无虞好似被说中什么，瞳眸骤寒，蓦然抬首，却见那柔婉如水的女子，笑颜平静如常。竟一时看不破这位蝴蝶仙子提起此事，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小仙略通医术，方才龙王昏睡时曾为您诊脉，发觉龙王的气息很是虚弱，似乎是近日动用灵气太过所致。龙王与我族有恩，自当报答，此百花香蜜乃是我蝶族良药，龙王不妨试试，兴许能好些。”

　　这位蝴蝶仙子对无虞是否记得她一事好似并不在意，嘴上不过是在说些拉近距离的一些客套话，只是依蝶族与天帝的关系，这话题起得并大不好。

　　彼时暮蝶递过一个碧玉碗，无虞接过，低首一观，晃了晃碗便一饮而下，笑道：“味道香甜，喉头舒润，的确是良品。”

　　“龙王谬赞。”暮蝶笑着接过空碗，“论调制香蜜的本领，小仙的手艺只能算是平平而已。想当年，还是我族一位长辈的技艺最是出众，只可惜……”

　　话及此处，暮蝶一直温和的神情显得有些惆怅，但很快又恢复了浅浅的笑意。

　　“让龙王见笑了，尘封往事，虽邈如旷世，可每每忆起，却仍是难过。”

　　“无妨。”

　　暮蝶仍是淡淡笑着，可无虞总觉得她看向她的眼神，多着几分其他的意味。

　　少顷，就见蝴蝶仙子从袖中拿出一枚发扣，递了过来。无虞当即认出这是天帝送给自己的那枚，是昏厥的时候掉了出来？还是……

　　“不知小仙可否僭越，询问一下龙王，这枚发扣是从何而来？”

　　“是友人所赠。”

　　无虞应得镇定，早些时候太过气愤，忘记了这回事，是该记得要还回去了。

　　暮蝶了然一笑，将物件交递了过去。无虞接在手中，却觉得对面女子交手端坐的姿势和微垂的眼眸，比起之前更多添了几分忧伤。

　　无虞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蝴蝶发扣，天帝的生母同样是蝶族，亦在三岛十洲修行。若这枚发扣当真是天帝生母的遗物，蝴蝶仙子又恰逢与她乃是旧识，那现在她恐怕是在睹物思人吧。

　　无虞思量在心，还未问出口，暮蝶倒是先开了口。

　　“我方才提到的那位长辈也有一枚这样相似的物件，我一直唤她姑姑，姑姑为人和善，最温柔不过，我自幼跟着她修行，受惠许多。只可惜，姑姑伊人已逝，此生再也见不得了。”

　　暮蝶微微叹息，随手倒了两杯花茶，拿起一杯递给无虞，“不知龙王现下可有兴趣，听一听我这位姑姑的故事。”

　　无虞微微一愣，显然这位蝴蝶仙子已经知晓了发扣的来历，她几次抛砖引玉，是想告诉她什么？

　　实话说，无虞现在半点都不想和末微有什么牵扯，不过看这位蝴蝶仙子端坐奉茶的样子，显然很想和她聊一聊这位姑姑。

　　罢了，她的身子一时也恢复不得，就听听这位蝴蝶仙子到底想说些什么。

　　“那便洗耳恭听了。”

　　暮蝶轻抿了一口茶，谷中的百花彩蝶轻轻荡漾，在似幻似真的蝴蝶中，仙子垂眸低语，声调轻缓如歌。

　　“我的这位姑姑当真是个很好的人，她在族中受人敬仰爱戴，在仙岛上也是广结善缘。姑姑在修行上一向勤勉，日日于仙岛上调息修炼，却也是在那里，她遇上了一个人，也是遇上了她一生的劫数。”

　　劫数。

　　这人恐怕指的就是末微的父亲，先天帝吧。

　　“那人初来仙界时，心有郁结，姑姑与人为善，便言辞开导。渐渐地，他们二人越走越近，情之所起，不过如此。可是姑姑是仙身呐，仙界不比神界，要修得无情无欲，六根清净，方能窥得大道。但姑姑与那人却珠胎已结，没了半分回转的余地。”

　　“除仙籍，削仙骨，这些尚且不是让姑姑觉得最痛的事情，没了仙力护持，她保不住腹中胎儿，才叫她真正忧思成疾。”

　　没了仙法仙气的护佑，又身怀龙族子嗣，的确就是生子夺母命。

　　无虞简直不敢相信末微的生母是如何熬过来的，龙族的人都知道，诞育龙子需要极大的灵力支撑，可是一个被削了仙骨的蝴蝶仙子，与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后来呢？”即使知道结果，无虞还是顺着她说的故事问道，“孩子保住了吗？”

　　“保住了。”

　　暮蝶神色哀伤，“神无三魂七魄，仙无七情六欲，姑姑最终耗尽自己的魂魄、自己的轮回，保住了这一点血脉。”

　　所以，末微的生母不仅仅是过世，而是魂飞魄散，湮灭于六界之中。

　　暮蝶仰头轻笑，“那孩子生来无父无母，也不好待在仙界，便由我带到了这蝴蝶谷，由蝶族共同抚养。那孩子聪慧，心性善良，喜欢蝴蝶，总是在这山谷里头追着蝴蝶玩，很是惹人喜欢。”

　　无虞一边听着，一边捧着茶碗喝了几口。

　　心性善良、惹人喜欢？她倒想知道，那样的一个孩子，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成算在心，叫人避之不及的性子。

　　“龙王，可也喜欢？”

　　“嗯？”无虞被问的突然，有些不明所以。

　　虽然没有言明，但是他们都知道在说的是谁，这是要与她挑明的意思？这位蝴蝶仙子应该不知道她和末微的内情，只是与其他人一样认为，末微想娶她为妻？

　　所以，这位蝴蝶仙子到底想要说什么？

　　见无虞没有回答的意思，暮蝶低眉轻笑，半晌再抬首的目光，诚挚认真。

　　“我，很喜欢。”

　　无虞一时愣住，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蝴蝶仙子的意思是，她喜欢那位天帝？喜欢那个末微？

　　所以说了那么多，竟都是在试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