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台》王家玉玺

14、错过

　　天帝的出现让众人皆是一怔，三位叔父行过礼后，宫殿之上却是一时无话，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无虞也没有想到他为什么来东海，明明方才两人还不欢而散。她想了想，起身解围道：“天帝大驾，正巧小神有事禀报，可否请天帝移步？”

　　顶着叔父们用眼神质问的压力，无虞同末微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珊瑚礁群之间，末微停住了步子，也不看她，只背着她问道。

　　“东海龙王有何事禀报？”

　　末微的语气比起之前要疏离冷淡了许多，这也是常理，谁叫方才让他听见了那样的话。

　　“其实小神没什么事情，只是见方才气氛尴尬，才托词请了天帝出来。我家南海叔父最爱喝酒，之前在殿中已有些醉意，本是自家人都看惯了的，可若被天帝瞧见，难免失礼，还望天帝见谅。”

　　其实今日殿上一滴酒都没有，只不过总得想个缘由出来不是。

　　“失礼？那东海龙王是用什么身份来同本座求情？”末微负着手问，“他是你的叔父，却与你一样，皆是本座的臣下。”

　　臣下。

　　他果然还在生气。

　　无虞面色愣了愣，瞥过头，一时也不知还要说什么。

　　末微见她这般恭顺的模样，不尤叹息一声，是他之前没有把握好分寸，将话说重了。这会过来，本是想要能够解释一二，如今倒是本末倒置了。

　　‘是，我不会嫁给天帝的。’

　　一想起这句话，末微口腔竟冒出一股血腥味，将将压下的气息仿佛又要翻腾起来，真是比任何伤痛都要来得厉害。

　　彼时，就在无虞思考着到底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眼帘里忽然出现了末微修长如玉的手指，他的掌心还托着一样物件。

　　无虞稍稍抬头，就见末微面色清冷，望着她的目光平静如水。

　　“七宝琉璃珠，从今日起你随身携带，不可离身。”

　　“嗯？”

　　他此次突然到访，是为了给她送这个？可是为什么平白无故地送她东西？七宝琉璃珠，是佛界圣物，应当是佛祖赠与天帝的。

　　难道是为了方才的事情道歉？这要她收起来，很是有愧啊。

　　看出她的犹豫，末微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收下吧，今日叫你上天庭，本就是想给你这个，只是方才没来得及。你且拿去，也省得日后邪魔再来时，我还要派天兵助你。”

　　“那就……多谢天帝了。”

　　无虞抿着唇，默默接过，望着手中佛光圣洁的琉璃珠，她没有东西给，道歉的话也该说上两句吧。

　　或者……

　　若是她将六界或许还有一尾真龙的可能如实相告呢？他会怎么说？起码她就不会再对他有秘密，不会再对他有所愧疚。

　　不管末微是怎么想的，她是真得愿意和他做朋友。

　　他不用成日地只会批阅奏疏，不用千千万万年的只待在云海漂浮的天庭，不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

　　“我……”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彼此都顿了一下，无虞笑道：“方才的事，我也有不对，给你道歉。”

　　末微的唇角难得有些松散，“这点小事，我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真得？”无虞低头一笑，“那就好。”

　　末微难得说话间起了犹豫，他抿唇思量了片刻，才又开口道：“无虞，我择选天后，起初是依部族之强盛，那你呢？你作为东海龙王，又想延续玄古龙血，能让你优先考量的又是些什么人？”

　　无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问得挺认真。

　　但这个答案并不隐晦，她既然诓骗他们是为了血脉考量，那稍稍盘算一番就能筛选出来，于是她诚然应道。

　　“首当其冲的，自是同样继承了玄古龙血的真龙。其次就是其余的玄古部族，或是神界的上古神祈，实在不济，妖族中不还有上古圣灵在世么，勉强能配吧。”

　　玄古部族，上古神祈，上古圣灵。

　　哪一个不是六界之中仅剩十数位的稀珍人物，可是在她的口中也只配得勉强二字？

　　末微几不可闻地轻呵了一声。

　　忽然，无虞觉得手腕一紧，那个素来持重稳健的末微一手握住了她，目光犀利深邃。

　　“倘若，倘若在这些血脉传承与一个真心爱慕你的人之间，你又会如何抉择？”

　　这一刻，无虞望向末微的目光，疑惑而震惊。

　　真心爱慕的人。

　　他……是在说他自己？

　　“无虞？”

　　末微轻声小心地询问着，眉目深情，等待着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无虞蹙着眉，她不是迂腐之人，不会为了什么血脉传承而放弃自己的所爱，当初所谓的为血脉考量，不过是拒绝成为天后的一个借口。实则真龙存不存在，与她的婚事都不会有半点关系。

　　但是此时此刻，无虞扪心自问，她爱慕末微吗？

　　她，回答不出。

　　固然对他有怜惜，有同情，却并非如当初依恋雾夕那般依依不舍，这……

　　应该不是爱吧。

　　无虞咬了咬唇，终究选择了一个答案。

　　“我，仍然会选择龙族血脉。”

　　这个答案，末微猜到了五分，而另有五分，他本以为自己有胜的可能。

　　“真龙与真心，本座以为旁人都更看重后者，东海龙王倒是特别。”末微轻呵两声，“不愧为我龙族血脉，当真是一心只想着龙族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末微的声调中明显含着讥讽的味道。无虞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被他拉着，既不说话，也不挣扎。

　　只是末微见她这般，心中忍不住涌起一股气恼，嗓音低沉含怒，宛若龙啸。

　　“无虞！你迂腐！”

　　无虞听了，反而一笑。这话她是认同的，可纵使她心里和末微想得一样，但嘴上却不得不反着说上两句。

　　“我以为你应当是最明白我心意的人啊。你也说了，当初最先择选我为天后，就是看中我身为龙族的背景，若非我为龙族唯一适龄的女子，天帝如今恐怕不会站在这里吧？”

　　末微蹙眉道：“当初是当初，眼下我……”

　　“末微！”无虞倏地打断了末微的话，“我是真得想与你做朋友。”

　　有些话没说，大家可以装作不懂。

　　有些话说了，便再没转圜的余地。

　　一切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凭空消失，海水的流动声没有了，鱼儿的欢笑声没有了，就连微弱的呼吸声也没有了。

　　万籁俱寂，归于虚无。

　　“如果。”末微的手并未放开，反而抓得越发用力，“如果那个蛟龙还在世呢？你也会放弃他，选择你的玄古血脉吗？”

　　雾夕。

　　无虞蹙眉低首，她与雾夕认识的年岁，尚且懵懂无知。不懂什么真龙，不懂什么血脉，若是那时没有出现任何的变故，那么喜欢上了，又哪里会顾忌那么许多。

　　谁不是大了，见得多了，经得多了，才会知道害怕，害怕自己一旦选错了路，便会失去如今仅剩的一些安稳。

　　无虞也不想骗他，实话实说道：“他自小陪着我长大，上万年的情分，恐怕不是一言两语可以概论的。”

　　“上万年的情分。”末微目光怆然幽沉，“我若也等你等上万年，你是否会改变心意？”

　　末微这样开口询问，已是将自己的姿态摆得极低，这几乎是一种恳求的态度。

　　可他是谁？

　　神界天帝，六界的王者，傲视群雄，俯仰天地。

　　这样的话听在耳中，叫无虞自然于心不忍。她不想明着和他讨论这些，就是因为开了口，她就得给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如今说出来，不知真假，却想必不会让他觉得高兴。

　　“天帝厚爱，可细算起来，你我不曾深交，我与您……终究不及大爱。”

　　最终，无虞退开了两步，哪怕手腕还在末微的手中，她仍然单手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君臣大礼。

　　“抱歉。”

　　她到底还是对他说了这两个字。

　　果决，亦绝情。

　　这是末微此刻从无虞清冷的音调中听见的决心，而那张英姿的容颜和明亮的瞳眸，此刻皆深深低着，不愿再让他看见。

　　我与您，终究不及大爱。

　　抱歉。

　　“呵……呵呵……”

　　末微看着她守礼恭敬的样子，忽然低头笑出声来。

　　这是无虞第一次听见末微放声大笑，她略带疑惑地抬起头。

　　那张万年冰霜的脸，笑起来，好看，也悲戚。

　　“我……”大概是知道自己现在的面孔有多难看，只一瞬，末微就举起了另一只手，用宽厚的手掌遮掩住了他的容色，只有沙哑低沉的嗓音喃喃叙述。

　　“我只是想要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看来……是我多想了。”

　　语落，末微放开了无虞的手。

　　一直以来，有一点是他想错了。

　　纵使他动了千万年不曾动过的情，可若是对方不领，即使他的情再真，又有何用。

　　即使他贵为天帝，却仍旧抵不过血脉，也抵不过那一份旧情。

　　“这东海，本座以后不会再来。”

　　语落，末微便转身离去，果断得很，也决绝得很，不愿留下一个目光，也不愿留下一丝的念想。

　　无虞瞳眸一紧，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是啊，她还能再说什么呢？

　　说与不说，都已图添了烦扰。

　　无虞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阵的刺痛，被她硬生生忍住，多少还是在意的吗？

　　无虞又想起了那枚蝴蝶发扣，是不是应该还给他？可手里的七宝琉璃珠还热得发烫。

　　一样物件是留，两样物件也是留，罢了，她就都留着吧。

　　权当是个念想。

　　“小神无虞，恭送天帝。”

　　有些事，有些人，天命轮回，到底是错过，还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