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台》王家玉玺

13、隐瞒

　　无虞其实很明白，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让旁人知晓的秘密，就像她在寻觅真龙的这件事，也并不想让末微知道。

　　道理虽然明白，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生气？

　　末微瞒了她，她亦瞒了末微。

　　是啊，明明彼此都隐瞒了对方，为什么彼此都还会那么生气？有错的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吗？他们在生什么气？自己的气吗？

　　无虞一时的怒火在落到东海海面上时，已然消弭不见。

　　深海如镜，将她的身影倒映在一片苍茫海域之间。她望着自己的倒影，却仿若又从倒影里看见了末微。

　　也是她不好。

　　和他做朋友时，就存了别样的心思。

　　无虞默默对着海中的影子，轻声低语。

　　“要不……抽空再去和他道个歉？”

　　尚未踏进龙宫，无虞就看见尧归候在门口等她。

　　“小龙王，三位龙王来了，已在里头等你了。”

　　无虞点了点头，立即大步踏了进去，东海死了一队战部，叔父们自然不会不管不问。

　　无虞出现时，三位龙王已在大殿中坐定，见她出来，南海叔父立即询问关怀道：“阿虞！听说之前上古邪魔又找你东海的麻烦？！你可有恙？！”

　　无虞盯着南海叔父那张红润的面孔，微微笑道：“也亏得叔父精挑细选送来的蛟龙，他舍身护我，方保得我安然无恙。”

　　“好！好！”南海叔父一掌拍在桌案上，很是骄傲，“果然本王没有看走眼，是个能干的男宠！往后你再多收几个，不能生娃，也能保命啊！”

　　“咳咳！”北海龙王立即发了声，西海龙王去扯了四弟的袖子，“慎言！当心二哥又浇你一头水。”

　　南海叔父果然是个心大的，无虞觉得自己哪怕翻了白眼，叔父都未必能看明白。反正其他蛟龙都已经退回去了，此事不提也罢。而今的要事是，漠北极地她已不能暗中探查，若要明着来，恐怕还是要请叔父们助她一臂之力才行。

　　看来，该坦诚相告了。

　　“三位叔父不用担心无虞，倒是另有一件事，无虞之前一直没有相告，如今该是与叔父们坦白了。”无虞正座朗声，将她一直在做的事情翻到了台面上，“近日，我察觉到了另一尾玄古真龙的龙气。”

　　三位叔父霎时抬眸，一脸的不可置信。

　　“真龙龙气？！”

　　“是，只是时有时无，探测不清。不过也因此，我去翻阅了龙族典籍。”无虞的话自然含真含假，她原本就是想从这三位老人家口中探出什么，“真龙闻天，不知叔父们听见这个名字，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无虞的眸光扫过在场的三位叔父，很是淡定。

　　几位龙王则面面相觑，面色犹疑不定，半晌无人开口。

　　“叔父们何必再瞒，侄女既然都已探知到了一些，你们总该比我知道的更多，不是么？”

　　待又过了片刻，还是北海龙王一锤定音，最先应道：“当年神魔大战时，我们三人皆还年幼，便是你父亲也未曾参与，有些话不过都是从长辈那里道听途说来的，所以论起真相，我们并不知道多少，唯独……只知晓一件事。”

　　无虞眼眸一亮，叔父这是松口了？

　　“何事？”

　　“那尾叛逃的真龙，曾重伤你的母后。”

　　“母后？！”无虞一惊，她倒是从未想到寻觅真龙一事，会联系到自己父母的身上。

　　西海龙王解释道：“你母后比我们和你父亲都要年长些，当年神魔大战她是亲身参与的，也因此受了伤。”

　　“是闻天伤的我母后？”

　　“不错。”北海龙王眉露忧色，“虽说龙族繁衍子嗣不易，尤其耗损母亲一边的精元，可是你的母后乃真龙血脉，生而强大，原本不出什么意外，顺利诞下麟儿是没有问题的。之所以你母后身子一直不好，并不是因为生下你，而是因为那次受的伤。”

　　西海叔父叹了口气，续道：“你母后司火，在漠北极地那样的环境中作战，本就有利有弊。听闻那次的伤，伤及了你母后的龙珠，又落入漠北极地的冰霜寒潭，才导致她变成孱弱之躯。”

　　无虞皱了皱眉，又是漠北极地？

　　少顷，她道：“各位叔父，如今我的修为还不足以切实寻到这真龙龙气的源头，不知三位叔父可愿援手？”

　　“你当真要寻到那真龙？”北海龙王凝眉道，“这么多年，我们皆已放弃，你又何必执着？真龙闻天战力非凡，小小年纪龙力便傲视群雄，听闻当年上古邪魔就是由他主力斩杀的。如今，且不论当年叛逃是否另有隐情，但他的确亲手伤了诸多同族，万一……”

　　“万一他是真得叛族。”无虞主动接话道，“那我去寻他，就是死路一条，是吗？”

　　无虞悠然一笑，谈笑间好似就像平常的龙王聚会一般，只是这次另外三位龙王的面色却并不好看。

　　无虞回道：“叔父们请放心，无虞寻觅真龙，并非是为了寻仇。想当年，上古邪魔与真龙龙气一并消弭于神魔大战，如今却又一同现世，其中未必没有联系。邪魔之力最擅蛊惑人心，当初真龙叛族到底为何，难道不应该查验清楚吗？再说了，若然有罪，自当按律严惩，又怎能让叛族之人轻易逃脱？若然无罪，那我龙族就又多了一条真龙血脉，何尝不是一件喜事？”

　　三位龙王神情各异，一时无话，他们了解自己的侄女，无虞年纪虽轻，却素来有主见，这一番话又说得在情在理，叫人挑不出错来。

　　“这个……”南海龙王看了看四周的气氛，幽幽开口，“既是叛族之徒，寻出来了也是千刀万剐。至于阿虞感应到的那股龙气，当真无误吗？当年神魔大战他重伤逃离，那么多年都没有消息，说不准已经……化古了？”

　　北海龙王心思沉静，凝眉道：“阿虞，若非这龙气来得突然古怪，真龙闻天的事我们永远不会提起，你父母也从就未打算让你知晓。且不说他若当真叛族，该受天雷灭魂之刑，若的确事出有因，他清白无罪，那你……是不是打算延续真龙血脉？”

　　“延续真龙血脉？！你不会想要嫁给这尾真龙吧？！”

　　“可这闻天即便再世，也要二、三十万岁了啊！”

　　北海叔父的这一句点拨出剩下两位叔父的声声惊喝，他们用一种不可置信地目光看着眼前沉静如水的无虞。

　　无虞难得苦笑一声，应不出话。

　　她当初说什么在乎玄古血脉，想要延续真龙血统，不过是为了寻个借口拒绝天帝，却不想演变至今，骗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撒谎就是这样，说的时候自个高兴，圆不住的时候，也叫人郁闷得很。

　　此时无声胜有声，干脆将计就计！

　　她抬起的一张脸，静默沉如深海，不带半分表情。

　　“叔父们，到底是愿帮？还是不愿帮？”

　　这一刻，几位龙王忽然想起，他们将这个孩子一直看做小辈，却一直忘了。

　　无虞，亦是四海龙王之一，东海龙王。

　　掌一方海域，拥四海之权。

　　是他们长辈的错。

　　一直以来，或许正是他们对无虞大婚的催促，才给她营造出了一种念头。

　　她的姻缘，便该是为了延续真龙血脉。

　　年纪轻轻就替代父亲坐上龙王之位，是一片孝心，亦是一份责任。

　　可是她自己的幸福呢？

　　北海龙王喟叹一声，“无虞，你莫要想得太多，叔父们年长你些许，便总想将自己的经验作为建议灌输给你，是想你少走弯路，可是你也未必就要事事按照叔父们所言，你当然可以有你自己的想法和决断。”

　　西海龙王颔首附和道：“是啊，我们之前推荐上古神祈给你，也只是论身世修为、品行样貌，他们皆是出众之选而已。既是其他部族之中，也有不少的年轻才俊，都是好夫婿的人选啊。”

　　南海龙王也立即起身附议，“就是、就是，哪怕不管什么出身，只要你喜欢就行啊！你留在身边的那个蛟龙，舍身护主，不是也挺好的吗？你考虑考虑？”

　　话说到后头，南海叔父已经换上了一副不正经的面孔，无虞不禁重露笑颜。她自然知道叔父们是为她着想，也不会逼迫她做什么。

　　她比末微幸运得多，四海升平，无忧无虑。

　　“叔父们对无虞的关爱，无虞心中明白，既是觉得姻缘一事由无虞自己决断，那无虞觉得自己年纪还轻，倒不急于成家，夫婿且慢慢精挑细选得好了。”

　　南海叔父的笑脸顿时僵了僵，半刻慢慢坐了回去，幽幽轻声念了一句。

　　“行、行行，你欢喜便好，就是……也别太慢了啊。”

　　无虞欣然一笑，看着叔父们一个个好似放了心，安心喝茶的样子，很不好意思地继续开口道。

　　“既然叔父们对无虞追寻真龙一事不再有其他异议，无虞这里倒是想请诸位叔父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动用心头血，再由三位叔父一并施术，搜寻真龙之气。”

　　刚刚到嘴的茶水霎时喷了一个天女散花，几位龙王差些没咳出半条命来，这次倒是南海龙王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喊道。

　　“心头血？！你竟要动用心头血？这可是极耗损修为灵气的！你还这样年轻，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那该怎么办？！”

　　刚刚平复下来的气氛，再一次被炸出了火花。

　　“是啊，阿虞，你又何苦去寻那真龙？若真要报仇，你父亲与我们还会怕了不成？说到底，是你父母已然放下，不愿再多添纷争。”西海叔父也道，“可若是你有什么损伤，叫我们如何向你父母交代？”

　　无虞已然料到叔父们不会轻易答应，耍赖道：“叔父们既然这样说，那无虞也只好继续靠一己之力，去寻觅这玄古真龙了。”

　　北海龙王沉着脸，肃穆凛然，“你当真要寻？”

　　“是，我当真要寻。”

　　无虞正经危坐，字正腔圆。

　　“好，我助你。”

　　北海龙王素来是他们几人之间的主心骨，见他突然松了口，倒叫西海龙王一时怔忪，不明所以，南海龙王还要再劝，却被北海龙王伸手止住了。

　　“她心意这般坚决，劝到最后，便是面上应承了我们，私下里又是另一番作为，届时我等几人还不是干着急？不妨就助她一臂之力，若能心愿达成，岂不是皆大欢喜。”

　　北海龙王起身，徐徐步出，南海龙王冲出来，忧心忡忡，“但若是出了万一……”

　　“万一？”

　　北海龙王停下步子，一海之主的风骨从容有度。他言辞铿锵有力，然侧目望向无虞的目光却是满眼和善。

　　“四海龙王皆在此，何来万一。”

　　这话说得霸气，叫无虞一腔炽热愈发烧得发烫。

　　南海龙王和西海龙王对视一眼，到底是摇头笑了笑，起身一并点头答应。

　　“多谢三位叔父。”

　　无虞恭恭敬敬地行过大礼，心中感激不尽。

　　末微。

　　若她与叔父们一起探测到的龙气仍然是在漠北极地，那就是硬闯，她也要闯进去！

　　至于道歉，就事后一起好了。

　　“那个阿虞啊……听说……听说天帝近日频频到访东海，是不是啊？”

　　南海叔父喝罢一口水，犹豫了半晌，终于眼睛发亮地问出了他最想问的话，无虞垂眸笑笑，叔父们的心思她哪里会不清楚呢。

　　“无虞知道，各位叔父是在为无虞担心，可叔父们实在不必忧虑。”她笑得十分淡然，心里却仍对那末微藏着几分气愤，“无虞心中明白，自己的婚事乃是龙族大事，必不会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何况，我也不想做什么天后。”

　　“当真？！”南海龙王听到这句话最为高兴。

　　无虞握着杯盏，晃了晃，唇角的笑弧始终保持着。脑子里则又想起那人与她说话的样子，连朋友都不是，还谈什么嫁娶，何况眼下，还是先定了叔父们的心要紧。

　　“是，我不会嫁给天帝的。”

　　这话无虞是说给叔父们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却不曾想过，要说给那个人听。

　　“东海龙王的这番心意，本座早已知晓，不必时常言明。”

　　那声音，沉稳厚重，穿过层层珊瑚，落尽殿中。

　　众人皆惊，目光齐齐望向门口，就见天帝一身素衣立在宫殿门口，眉目清冷，只望向无虞的那一刹，墨黑的眼眸黯淡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