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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反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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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虞再见末微时,末微还是那样忙碌,脸色似乎也更憔悴了。神界四海八方,仙界三岛十洲,人界凡俗红尘,他好似总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无虞倒也不是不能体会末微的繁忙,想当年她刚接手东海,同样地焦头烂额,偏生她那个老爹是个甩手掌柜,上刻刚把龙王印信交给她,下刻就牵了她老娘的手立马跑路了,叫无虞连句道别的话都没能好好说完。
还好她是条真龙。
否则她一定怀疑自己是被抱养的。
不过她还是比末微幸运的,她的身边总算还有一个忠臣尧归帮衬,前前后后地料理事务,手把手地教她执掌东海,委实让她轻松不少。
可反观末微的身边,好似没有这样的人。
末微是先天帝的幼子,前头两位天君,一个身死,一个湮灭,都没什么好结局,仅剩的一个侄儿倒是很有出息,一朝为皇,可惜做的是魔界的魔皇。不过也幸得如此,魔界与神界才有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小神见过天帝,特来谢天帝赐药之恩。”
“嗯。”
位上的人,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王者气度,疏离冷淡,且看末微这个样子,哪里会觉得他昨日竟亲自到东海关照过她。
末微稍稍停下手中的动作扫了无虞一眼,复又继续低头翻看奏疏,淡淡道。
“看你的面色似乎无甚大碍了。”
“亏得天帝灵药,小神才无大碍。夜海金丹可是我们龙族的圣药,万年才出一枚,小神感激不尽。”无虞笑地诚挚,“对了,方才进来,听闻天帝是又派了白霄回狼族驻守看护?”
“怎么?”末微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白霄是你好友,你要为他求情么?”
嗯?末微怎么知道他们是好朋友?再来,她为什么要给白霄这个损友求情?
上次白霄见她就是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不就是回了狼族一趟嘛,有什么受不住的。只是,如今末微竟然让他驻扎在狼族,呵,听说白霄的心上人凝露仙子本就是个冷情的,也不晓得会不会去妖界看他。
白霄这次一定埋怨死天帝了!
想着白霄那副冷傲的憋屈样,无虞忍下笑意,应道:“天帝安排地很好,邪魔之力本就不是普通仙神可以牵制的,更妄论妖族,白霄乃狼族圣灵,也承了上古血脉,由他去最为合适不过了。”
一听见上古血脉这四个字,末微原本就冰冷的瞳色愈发寒上了几分。
“你与他倒是十分熟悉。”
无虞低头摸了摸鼻子笑道:“狼族比邻东海,的确是有些交际。白霄心仪司书殿的凝露仙子,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了,想当年,他还跑来问我女孩子都喜欢些什么物件,要如何才能讨得那位仙子的欢心。”
“是么。”
末微面上应得平淡如水,目光倒是和善了一些。
其实他也知道白霄潇洒不羁,除了自己心仪的那位仙子,便是整个狼族也不见得能叫他放在心上。可是他若带在天庭,只会和那些老神仙一般说些什么天道大义的话,那还不如回到狼族去给神界办些正事,否则凭什么娶他们神界的仙子。
无虞转而说起正事,“上古邪魔如今重新现世,是当初龙族未能真正湮灭邪魔的错漏,眼下他袭击狼族,屠我龙族战部,频频作祟。六界千万年才得来的太平,不能让他惹出一片腥风血雨。”
“此事我自有安排。”末微终于看向了无虞,起身走近,“你若没什么要事,近日就不要离开龙宫了。”
习惯了末微冷言冷语的调调,到了这会,无虞已经能够分清他平淡的音调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比如眼下,他这话里多半便是出于关心。
何况纵使听不出,那双透着关切的眼睛,再明白不过了。
无虞略略低头避开了末微的目光,言辞间倒是再欢快不过。
“天帝这话可就不对了,邪魔若是要找我东海的麻烦,纵使我勒令整个龙宫封闭,他也仍是会寻上门来。何况天帝之前还在我的宫门口,训斥我如若胆小会丢了龙族颜面,怎么现在反而怂恿我闭门不出做个胆小鬼了呢?”
自然是为了你的安危。
只是这话末微还不能说出口,今日她上殿,始终客客气气地,一口一声天帝、小神的唤着……
让他觉得有些刺耳。
无虞抬眼看他,这人清冷淡漠,像极了漠北极地的冰雪,终年不化。
他这样的人,倒是和那位青丘澜汐少主挺相配的,一静一动,日子过起来兴许能有趣些。或许她该让澜汐对末微改观一二,说不准他们日后便是一对神仙眷侣呢。
末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见她一直安静无声,一动不动地,不禁抬眸打量了她一眼,就见无虞神思游离,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你在想什么?”
“嗯?”无虞眼眸眨了眨,回过神笑道,“哦,上次的美人画不是还没有看完么,我这是在想到底哪位美人才能配得上您。对了,上次那些画呢?”
末微不尤蹙了眉,想了想,方敛了目光,一手施法幻出了画卷。
无虞上千瞅了瞅,就招来了几幅画卷,“前一次的几位美人你都不满意,那蛟龙一族如何?”
她之前就看到了几幅蛟龙的画卷,想来是叔父们以龙族的名义送上来的,毕竟天帝选后,可是各家部族参与的盛事,龙族也不好一点都不表示。
“蛟龙虽依附龙族,却也是龙族不可或缺的力量,我瞧这送上来的蛟龙女子实力皆是不俗,想必能够延续龙脉。”
蛟龙。
光听见这两个字,末微心里就不大舒服。
无虞却以为末微半晌未语,是在考虑可行与否,莫非蛟龙有戏?
无虞正暗自盘算,就听见末微寡淡的音调道:“娶不得龙族,而纳蛟龙,退而求其次,你以为众仙不会在背后议论?”
“你会怕人议论?”无虞低声嘟哝,眼看末微面色不善,她急忙添了几分笑意,劝道,“天帝,做凡人不能太挑剔,做神仙的也不能太讲究,否则很容易娶不到媳妇的。”
就见末微斜视她的目光愈发冷漠,半晌说出来的话倒很直击龙心。
“东海龙王,你若也可以不那么挑剔,也不那么讲究,本座又何愁没有天后的人选。”
这……
无虞的笑容顿时有些尴尬,“要不咱们再看看?”
“不必了。”
末微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肩头一松,好似是在调整心绪。
与他离得近了,无虞愈发觉得这位天帝的面色实在不太好,诚然已不是貌若白玉,而是面无血色。虽说她未见过他几次,可每一次,无虞都觉得他很累,真得很累。
想起前一次看美人画时还遇见司药仙君前来,无虞不尤问上一句,“你的身子是不是还没好透?”
“无妨。”
“可我瞧你的气色不太好,要不再宣司药仙君来看看?”
末微睁开了眼睛,侧目看她一脸关切自己的模样,难得神色柔和了一些,平和回道:“没什么大碍了,再调养段时日即可。”
“真的?”无虞很是不信,总觉得他身上的病症没有那么简单。
“是。”
见末微不愿多说,无虞也不再多问,转而想起自己的所求,嘴上不尤愈发恭敬有礼,想叫末微应允才好。
“对了,小神想再去漠北极地一次,不知可否?”
漠北极地?
末微苍白的面色倏然一变,低语询问。
“你去漠北极地做什么?”
无虞眨了眨眼睛,很是恭维,“修炼啊!小神见天帝法力精湛,许就是常年在那里修行的缘故,所以小神也想效仿一二,何况上次说的那个冰封大阵,我还没来得及参悟呢。”
无虞有时候都很佩服自己,胡编乱造的本事,那是一触即发,半点都不用动脑子。
实则她想再去漠北极地的道理很简单,如果末微不是真龙,就说明她那日探得的真龙之气应该还在那里。哪怕是死心,也总要让她先去搜寻一番吧。
末微蹙着眉,“那里冰天雪地,并不适宜你的修炼。何况你身为真龙,血脉力强,不必学我的法子。”
“好歹让我试试嘛,上古邪魔现世,杀我战部,我身为东海之主怎能偷懒。”
“那也不必非漠北极地。”
无虞却起了疑惑,“漠北极地,有何不可?那里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那里……”自然是大大的不妥。
虽然那尾真龙已被他转移,可是因为他伤了神息根本,漠北极地雪窟中所存的龙气和魔气,他还没有来得及彻底湮灭,只是用结界禁制封印起来,让人不能探寻。
但是末微没有把握,他的结界能不能抵御住无虞的玄古血脉。
一旦无虞发现了那些气息,她又曾亲眼看见他出现在漠北极地,那么无论如何,他恐怕都解释不清。
雪衣袖中的手掌已然收紧,末微何尝不知道越是拒绝,越是会引起无虞的怀疑,但是他决不能让无虞靠近漠北极地。
半晌,末微觉得胸口有些气闷,默默坐回到了位置上,言辞加重道:“那里既是我的修炼之地,设有结界禁制,自不允许旁人靠近。”
设有结界禁制,不允许旁人靠近。
这些无虞早在第一次前往漠北极地时就察觉到了,否则她今日也不会特意来拿一道通行令。可是仔细想想,若当真只是一个修炼之地,真得会那么重要吗?
“不就是一个修炼之地么?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不成?让我去瞧瞧又何妨?”无虞狐疑不解,自然就起了疑心,面上只能勉强带着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嘛,我们好歹是朋友,天帝您就……”
“够了!”
末微一听见天帝二字,愈发不想再说,拂袖挥手,声调都高昂了几分。
“此事不必再议!”
自相识以来,这是末微第一次对她疾言厉色,而源头,只是为了一个修炼之地?
看来不是那地方的秘密太大,就是她错估了自己与天帝的情分。
她退了一大步,噙笑的面容也转而冷漠疏离,她低首行礼,声调平稳却隐不住戾气。
“是小神放肆,竟想着和堂堂天帝做什么朋友。”
“我不是这个意思。”末微眉宇不展,可听她这样说话,自己的心头又何尝没有委屈?末微几乎跳了起来,脱口而出道,“可你真得有将我当做朋友吗?若真得将我当做朋友,为何又总是口口声声地称我为天帝。”
“只为这个?”无虞听了哭笑不得,“唤了名字就是朋友,不唤名字就不是了?那这朋友做得也太肤浅了一些。按照你的说法,我若喊你末微,你就拿我当做朋友,那我这会要去漠北极地,你是不是就能允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得正中末微的死穴。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这个请求。
见末微沉默不语,无虞便知道了答案,不尤冷下一张脸,“拿什么朋友、名字做借口,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末微本就郁结难受,之前都用神息在压制着体内神息乱窜,如今听见无虞这般言语,越发气息不顺。
“那你呢?你执意前往漠北极地,真得只是为了修炼什么冰封大阵?”
无虞盯着末微质问的面孔,“我是这么说的,可天帝您,显然不信。”
“是。”
就像他给她的解释,她也不信。
他们两个人嘴上做着朋友,心里却仍然与对方保有余地。
两道身影孤傲静立,分在两端。
这样的对话,他们显然对彼此都做不到坦诚相待,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无虞也不行礼,转身拂袖而走,身型刹那就消弭了去。
“无虞!”
末微第一反应就是想要追出去,然而猛然发力的后果,却是眼前忽然一阵晕眩。
急火攻心,气息大乱,他的身子本就独木难支,勉强一手撑在书案上才没有倒下。末微痛苦的眸色里,是自己发白而颤抖的手指。
极力压制,最终却遭反噬。
难道……这就是他强求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