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贪吃的小狐狸 四 ...


  •   一般来讲,人病成那样,往往都没什么求生欲,只想尽快摆脱这种猪狗不如的生活,可对亲人而言却不愿意放弃任何一点点的希望,张定童亦是如此。
      医生说,动不动手术差别不大,其实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赵从晟在一旁听着,觉得医生说这几天的时候有些含蓄,能熬过今晚就算不错了,毕竟当场给家属下死亡通知书太过残酷。
      张定童嘴里反反复复还是那几句话,不是问为什么不行,就是问医生说话为什么不算数。
      薛淑琴过来拉张定童,说道,“童童,他是你爸爸,他也是我丈夫,你难受,我和你一样难受,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别在这儿和医生志气,回去陪着你爸爸吧,多陪一会儿是一会儿。”
      张定童甩开薛淑琴的手,冷冷地笑意从嘴角溢开,“妈妈,丈夫可以再找,爸爸只有一个,怎么可能是一样?”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哪里像个孩子。
      周围的人都怔怔地看着张定童,似乎在怀疑自己刚刚听错了,包括赵从晟。
      赵从晟何其聪明,前后串联起来一想便明白了。
      张定童还是个孩子,钱上面她做不了主,医院手术单上签字画押她也做不了主,能做主的人是张教授的妻子薛淑琴。
      之前张教授可以动手术的时,薛淑琴心疼钱财有所迟疑,现在同意做手术又过了最佳救治时期,也许张教授的病,有一部分原因,正因为薛淑琴的迟疑,给拖成了这样。
      那时候,商业保险还不算普及,自费药社保不报销,面对巨额医药费,张家几乎变卖了所有家当,如今只剩下自住的一套房子和一个铺面,张教授最后一次手术费加上后期化疗费,医院预估费自费部分是三十万。
      张定童想卖房子,但薛淑琴死活不同意。
      薛淑琴说,“童童,你爸爸他已经这样了,我们放弃吧,你看他身上全部插的管子,他整个胃切了三分之二,现在肝也要切,他也很痛苦,他不止一次说放弃治疗了,我们也要尊重他的意见对不对?我们把房子卖了,你爸爸就算好了,我们以后住哪里呢?你怎么办?我呢?我怎么办?”
      张定童不明白,这话为什么会从母亲口里说出来,她和薛淑琴因为卖不卖房子,救不救父亲不断争吵。
      张定童当了十五年的乖乖女,刚开始就算有反对意见也只敢小声顶撞薛淑琴两句,可是随着张教授病情的加重,她每次和薛淑琴吵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话也一次比一次尖锐,她当然知道这样和母亲说话不礼貌且没教养,可她就是忍不住。
      所以在医院,当张定童再一次和薛淑琴吵起来时,话里话外都不太客气,作为吃瓜群众的赵从晟同学愣了那么一秒钟,迅速往薛淑琴那边看了过去,见薛淑琴上前一步,垂在右侧的手先是握成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
      就赵从晟多年打架经验来看,这绝对是个预警,他皱了皱眉,这是要动手?
      薛淑琴抬手的瞬间,赵从晟上前挡了下来。
      薛淑琴那一下又重又狠,一点也不像是在打自己的女儿。
      赵从晟头歪了一下,因为高度问题,那巴掌打在了他脖子上,火辣辣的疼,他也没看薛淑琴,对上张定童诧异的眼神,他道,“我是张教授的学生。”
      这种情况下遇见丈夫的学生,薛淑琴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虽然还想数落张定童几句,终究觉得不妥,转身回了病房。
      “没事吧?”赵从晟问。
      张定童摇摇头,没有回病房,而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赵从晟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她最终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也不说话,就是站在门口。
      亲戚过来劝她,她都不理,就怵哪里,颇有医闹堵门的架势。
      那个时候,张定童对于爱情的理解全部来自于书本或是电视剧,韩剧曾风靡一时,无论是《蓝色生死恋》还是《天国的阶梯》不都是讲述至死不渝的爱情吗?她和秦子乔租光碟,两个人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爱情最初的模样是什么?
      爱上一个人,想要永远和他/她在一起。
      可是,现实中的爱情为什么那么不堪一击?
      最为讽刺的还是发生自己在的父母身上。
      张定童想,什么是爱情?什么又是婚姻?是不是所有的感情到了最后都变成大难临头各自飞?
      赵从晟坐在医院的长凳上远远看着,过去不知道说什么,转身走开又放心不下,直到半个小时后,陆翔赶过来,才把张定童连拖带抱的拽走,擦肩而过的时候,陆翔回头,赵从晟抬头,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却又心照不宣移了开目光。
      赵从晟又坐了会儿,摸了口袋里的银行卡,估计是用不上了吧?
      原来,生命这么脆弱。
      早知道那时候就答应读张教授的研究生了,虽然张教授的课听着实在无趣让人昏昏欲睡。
      那一天,赵从晟也记不得自己在长凳上坐了多久,从白天到晚上,再从晚上到清晨,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爸爸,爸爸。”
      这一刻终究是逃不过,赵从晟搓了把脸,站起来,走去病房门口,张教授已经被盖上了白布,连接着他身体的仪器滴滴作响,心电图屏幕上划出一条直线。
      护士需要将死者推去停尸房。
      就在这时,张定童冲了上去,死死的抓住推车,哭喊道,“爸爸,你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永远不离开,我长大了也不离开,我爱你爸爸,我以后都听话好不好,我再也不淘气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一眼好不好,就一眼,爸爸,爸爸,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
      赵从晟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旁人把她从病床上拉开,她又扑上去,拉开又扑上去,病房里四五个大人,竟都拉不住她,最后她摔地上,索性将推车的一脚死死拽怀里,护士要推张教授走,就得把她一起推走。
      “童童,张定童,你放手。”
      “小猪,童童,你别这样,你让张叔叔安心上路好不好?”
      陆翔过来掰她的手,一根一根,她手上的经络因太过用力全都凸了起来,红着眼望着陆翔,神情无助,张了张嘴,一开口就崩溃了,“哥哥,我没有爸爸了,我再也没有爸爸了,我以后怎么办,我,我,呜呜呜呜……”
      整个过程耗时十多分钟,张教授的遗体才从病房推出去。
      张定童被陆翔死死抱在怀里,仍是拼了命的往外冲。
      陆翔拍着她的背安慰道,“童童,你别这样,我会照顾你的,我会一辈子照顾你的,我以后也像张叔叔那样,在包里放一颗糖好不好?别哭了,乖,别哭了……”
      张定童一直哭,也不说话,最后因体力不支终于昏过去。
      赵从晟心里有些难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人留下来善后,陆翔抱着张定童回家。
      赵从晟跟上去道,“我开车来的,送你们吧。”
      外面有些飘雨,赵从晟脱下外套搭在沉睡的人身上,陆翔一脸不情愿,但是没拒绝,恰好昨晚医院的停车场车挺多,他的车停得有点远,陆翔抱着张定童走了一段后明显有些吃力,他回头笑着询问道,“要不换我来?”
      陆翔看着他道,“做梦,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赵从晟只是笑,机会什么的从来都是自己争取的,都盯着一块肉的时候,难道指望别人拱手相让?
      张教授的后事虽然简单却很隆重,他执教十多年,桃李满天下。
      追悼会上,学校来了不少领导,张教授的学生很多都想过来奔丧,但是考虑到队伍太庞大,便组织了个奔丧代表团,赵从晟便是这奔丧代表团成员之一。
      薛淑琴一边答谢一边哭,张定童反而异常冷静,一直没有哭,和那天医院里表现出的歇斯底里成鲜明对比,静静地在站在一旁,有人上前鞠躬,她便回礼,然后静静地往火盆里丢纸钱,陆翔站在一旁陪着她。
      旁边有亲戚拍着她的背道,“孩子,难过就哭吧。”
      那天,张定童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哭出来。
      赵从晟听见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这孩子怎么回事,父亲去世都不哭一下。”
      “张教授在世时可疼他家闺女了,哎,不是吓傻了吧。”
      赵从晟心道:哭不哭管你们这些八婆啥事?她之所以不哭,那是因为她的眼泪在张教授撒手归西的那一天已经流干了。
      葬礼上,张定童问陆翔,“哥哥,如果我生病了,你给我治吗?”
      陆翔想也没想,说道,“倾家荡产也得医啊。”
      张定童笑笑,想起了张教授弥留之际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又摇了摇头,“如果那一天,我一定不见你。”
      陆翔十分不解,问道,“为什么?”
      张定童没有回答。
      其实她只是不经意间想起了李夫人和汉武帝的故事,但陆翔是个标准的理科男,理科男的思维永远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有矛盾他给你讲道理,摆人生,摆到你怀疑人生,最终掀桌崩溃。
      张定童脑袋里那些伤春悲秋,二十岁的陆翔真的不懂,等他懂的时候,张定童早已经不在他身边。
      张教授是在三天后火化的,火化后直接下葬,人的一生从生到死,从此盖棺定论。
      清晨的墓地透着丝丝凉意,空气却格外清新,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鸟鸣,因为是墓地,连鸟鸣都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唱着悲欢离合,唱着曲终人散。
      最后的仪式一般只会邀请亲戚到场,赵从晟是掐着时间偷偷去的,过去时张教授已经入土,张定童一袭黑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许多,表情麻木,耸拉着脑袋。
      赵从晟站在远处看着,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看晨曦的阳光一点点从白云里徐徐升起,看成群的飞鸟掠过低矮的树丛飞来又飞去,看着晴朗的天空越来越亮,看着仪式结束,看着所有人相续离开,他才拿着一束花放在了张教授墓前,一束黄色的菊花,花是墓园门口买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买花,谁能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悼念完毕,赵从晟顺着阶梯往下走,却见张定童去而复返,他往边上退了退,蹲了下来,装着给其他人扫墓的样子。
      张定童一路小跑上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因为跑太快差点摔一跤,最终在张教授墓前跪了下来,赵从晟从她抖动肩膀的频率判定,应该是在哭,三天没流出来的泪,四下无人的时候,终于决堤。
      赵从晟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站起来上前几步就能站在她身后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他并没有上前,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大的安慰其实是沉默,她默默地哭着,他默默地听着,直到她的肩膀不再抖动,他站起来顺着边上的小路往下走,走到一半,刚好看见陆翔沿着主路往上走,应该是回来找人的。
      张教授生前可能有很多光辉形象,好同事、好老师、好丈夫、好父亲,但是十年二十年后,还能来这里探望的可能只有张定童一个人,到最后,张教授所有的形象也就只剩下好父亲这一条。
      赵从晟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对着天空呼出一口气,回头又看了一眼张教授墓地前那对伪兄妹。
      小骗子,希望你能一直天真烂漫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贪吃的小狐狸 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