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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局五子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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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桌是个很神奇的存在。
求学生涯历经二十多个年头,前前后后十几任前桌,我对其中两任的印象极其深刻。
季桐就是其一。
我对季桐最开始的印象,是在高二上学期的第一次班会上。
那会儿刚分了文理班,读文的人少,读理的人多,加上那时候读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学习风气,我毅然而然地选了理科。
也因为成绩好,被分到了重点班。
高一的时候其实就有重点班,都是根据中考成绩排名来的,我因为语文成绩严重脱节,导致中考的成绩总分不是很理想,高一没能挤进重点班。
高二分班的时候,重点班里有些人选了文科,空出了一些名额,我才得以挤进高手云集的重点班。
虽然我新进的班级大多都是老生源,班主任还是为了我们几个新进的“插班生”,特地开了一次班会,让大家一个个上讲台自我介绍。
我是第一个,颤颤巍巍抖着声音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和爱好就往位置上跑,然后是一个我原先班级的同学墨谣,她和我一起分到了这个班。
墨谣镇定自若条理清晰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爸爸是干什么的,妈妈是干什么的,自己的性格是怎么样的,自己的爱好是什么……洋洋洒洒讲了一大摞,才回到位置上。
我一脸崇拜地看向墨谣,我觉得她就是我的雅典娜女神。
我们这些“插班生”自我介绍完之后,就是剩余的“原班生”一个个上台了。
显而易见的是,我们这些人突然的插入,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原先那个团体的熟悉度。
一年的同学时间,让他们每个人上台的时候,都能镇定自若地展现自己,说着只有他们那个团体才懂的内部笑话。
我认认真真地听着,也仔仔细细地记着,但还是只记住了表现特异的几个人,其余的下了台,一回神,马上忘记了名字。
特别是男生。
理科班的男生太多了,占了班级的四分之三,所以我记得更加不全。
季桐上台的时候,我的脑壳已经嗡嗡直响,都想直接放弃记这些人名了,但是隔壁桌的窃笑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止隔壁桌,等到季桐彻底站上讲台,我才发现,班上很多地方都发出了哆哆嗦嗦的窃笑。
我好奇地看向讲台。
讲台上的他开始讲话:“我叫季桐,我的父亲是一名建筑师,我的母亲是一位教师,我的爱好是……”
噗……我差点没笑出声。
真的。
人生在世这么多年,那绝对是我唯一一次在如此口语化的场景里面,听到有人如此书面化,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地称呼自己的爸妈为父亲母亲。
自我介绍而已啊,又不是写作文……
而后一年,我和季桐几乎没有接触过。
一年后,高三上学期集体换位置,他成了我的前桌。
开学每门课的第一节内容,是对高二下学期期末试卷的讲解,大家听得意兴阑珊,前桌后桌同桌的各种小动作不停。
偷偷摸摸玩了一整天,等到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课的时候,我已经和他玩得很是熟悉了。
我是那天早上最后一节课开始和他玩起了五子棋。
最开始是因为看他和他的同桌曹伺,玩的不亦乐乎,我和墨谣有点心动,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后面墨谣和曹伺玩得多了,觉得无甚意思,便只剩下我和他继续。
刚开始只是百无聊赖或者做题做累的时候才玩,玩着玩着,两个人越来越熟悉,就开始不安现状,给这些棋局压上筹码。
有时候是一包零食,有时候是一次作业,有时候是一次大扫除……
当然了,我和他都还小,想不到什么刺激的赌注,一来二去的,也渐渐没了兴趣。
直到有一天,季桐跟我说:“我们赌个大的吧?”
“怎么大?”我是个社会主义好少年,太刺激的可不玩。
他想了想,说:“你最近看倚天屠龙记了没?”
“看了呀。”那个时候的贾静雯,简直就是赵敏本敏了。
“赵敏让张无忌答应她三件事情,那段剧情你看过吗?”
我点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想让我做啥?”
他好笑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输。”
“……”
从概率的角度上分析,这是个客观事实。
但是我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他继续说:“这样吧,我们有空呢就玩,没空呢就算了,所有的输赢都先记着。等到毕业,算个统分,再定胜败。怎样?”
我想了想,觉得这事儿靠谱。
这么长时间,量变引起质变,保不准我后期就实力大涨做了连胜将军呢。
“那赌什么?”我问他,“做三件事?”
“一件吧。”他想了想,说,“不能复杂,不能强人所难,也不能没有原则。”
话音刚落,我赶紧补上一句,“更不能伤天害理,泯灭人性。”
“噗。”他的同桌,曹伺笑了一声,转过来看了我俩一眼,然后把鄙夷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就你这小破胆,实在配不上这八个字。”
我钞起物理书就往曹伺身上砸去,砸他个熊心豹子胆。
事情就这么说了定。
有了这么一个未知的赌注,每次玩起五子棋来都是紧张又刺激。赢得多的时候,开心地恨不得多做两套数学题,输得多了的时候,懊悔地只想把剩余的语文卷子全吃了。
为了防止对方作弊使诈不认账,谁赢的棋局,那盘棋局就归谁保管。
有一次,我见他整理自己赢了的那些局,对比了下自己的,恨得差点就要突破社会主义教育的底线,好几次都要忍不住去销毁那些“证据”。
我最终还是守住了底线。
一群人就这么玩玩闹闹的,进入了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
大家开始疯了一样的做题,我也每天泡在题海里,和他玩的这些课余小游戏也就慢慢的,几乎不再想起。
高考第一次模拟考后,班主任组织了最后一次位置大换血,彻底整顿了一次班风,也拉响了高考倒计时最后一百天的战斗号角。
那时候,我和墨谣还是同桌,季桐和曹伺,却一起被换走了。
这件事,也就彻底被我抛在了脑后。
直到高考分数线公布,我考的不是很理想,刚刚达到一本分数线,填志愿的时候我却没报什么希望。
在邻家哥哥的建议之下,我随便选了几所一本院校,把重点希望放在了那些稍逊一本的二本院校。
我觉得,与其在徒有虚名的末位一本院校里得过且过,不如在有头有脸的顶尖二本院校里搏一把。
俗话说,矮个里面拔高的,就是这个理。
交完志愿的那天晚上,我没心没肺地玩起了游戏。
玩到紧要关头,电脑里弹出了□□示。
我没理,直到刷完副本,已经是十分钟之后。
我把游戏最小化,点开了□□,是季桐。
十几分钟前,季桐问我:在吗?
我回他:在了。
然后他半天没回我。
毕竟晾了他十分钟,不好意思再晾,只能耐着性子等他回复。
两分钟后,他才回我:你志愿填了哪里啊?
我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字:我考的不好,一本的学校都是乱填的,中不中全看命。
季桐:我也考的不好。
我:你考的很好呀,高出分数线那么多,一本学校随便选呀。
季桐:你真的觉得我考的好吗?
我:嗯嗯。
然后他又沉默了两分钟才出现。
季桐:我觉得自己考的不够好,没脸跟喜欢的女孩子表白。
我:……
我:啥!你要告白!谁?who?这么劲爆?!
敏锐如我,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激动得我直接重新最大化了游戏界面,按了退出键,然后把他的对话框最大化。
一顿操作猛如虎,我坐在电脑面前邪恶地摩擦起了小手手。
八卦啊,八卦一线啊!
我在电脑面前守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回复了一句话,却是在纠结:哎,我本来可以考的很好。
我一口热血憋在胸口,一顿气闷:你想想我的成绩,你真的,考的,很好了,好嘛!
季桐:你真这么觉得?
我:对啊。
季桐:你真的觉得我考的不差?
……
我真的……!咽下这口老血,我严重怀疑他根本不是在跟我讲八卦,而是在拐弯抹角地鄙视我高考失利!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键盘:真的。
这次他回复的有点快,他问我:那我有资格跟她表白了吗?
我管你有没有资格,我只想八卦你到底要跟谁表白啊,跟你当了两年同学真看不出来你喜欢谁啊。
我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键盘:可以吧。所以,她到底是谁啊?
下一秒,他回复我。
季桐:你家门牌号是多少?
我:……
我沉默了。
我前后翻阅了一遍聊天记录,无数次对照着前后文,企图把这句话理解出其他意思……
季桐:我算过这局五子棋,最后是我赢了。那个赌约……
我:……
不是吧?
真是这么一个意思?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有点小慌张,也有小激动。
我先自我陶醉了一番,而后深入假设了一下我俩在一起的可能性。
几分钟后,我回了他一篇堪称小作文的答复:
我觉得,我们好像没什么可能性……我们现在毕业了,不再是同学了,你以后上了一本学校,我以后大概率会上二本学校,咱俩不在一个学校,我很懒,也不喜欢出门,异校恋不适合我。而且我这次考试没考好,大学里面是打算要拼一下的,大概率会考研再考一所好的学校,应该也没什么时间谈恋爱。再说了,咱俩虽然当了两年同学,但是你可能并不了解我,我也并不是很了解你,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可能你了解我之后就不喜欢我了,毕竟这两年咱俩交流也不算很多……所以,你别激动,也别一时冲动,冷静冷静,好好思考,咱俩这么小的年纪,哪里懂什么爱情,大人们不让早恋还是有道理的。
洋洋洒洒写了一摞。
我觉得自从满分作文之后,我的写作水平得到了有效提高。
瞅瞅,瞅瞅。既讲道理,又讲情谊,从情从理,双重夹击,徐徐图之。
我都佩服起我自己。
我在忐忑的情绪里煎熬了十分钟。
无数次趴到窗户边看,确认他真的没有找到我家门口,才稍稍安了心。
十分钟后,他回我:知道了。
我摸了摸头,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我:不好意思啊……
季桐:是我不好意思,哈哈。
然后他不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情恢复了平静,却也生出了一些空唠唠的感觉。
表白啊……
第一次有人跟我表白呢……
表白什么的,真的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