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木易飞扬

2、这篇作文题目

　　语文是个很神奇的科目。
　　小学时候的我对语文没概念，但小学升初中时莫名其妙语文满分晋了级。初中对语文有了概念，却是越读越差，一度让人怀疑我的小学成绩。直到高中时期，我的语文成绩才堪堪回到中等水平，勉强挂住了面子。

　　那时候，语文作文是我的痛点。

　　那时候的我没心没肺惯了，一次郊游，一次观影，人家可以把心中感受长篇大论地写出好几篇作文，我却是怎么都憋不出半个字。
　　我妈每次看到我的作文分数，都要痛心疾首一番，直怪自己没管好我，让我跟着邻家小哥哥从小野惯了性子，没有一点女孩子该有的细腻。

　　我对她的想法表示严重怀疑。
　　邻家小哥哥的作文我看过，那细腻的心理活动，那如沐春风的景色描写，让我这个正牌女娃都惭愧不已。

　　我觉得我妈在推卸责任，她把我的性别生成一个女的，就是她的责任。

　　我下定决心要提高作文的分数，跟邻家小哥哥一口气借了十几本作文参考书，挑灯夜战了一个月。
　　那次月考的语文成绩，仍然作文垫底，分数脱节。
　　于是我爽快地放弃了，开开心心地把参考书还了回去，并且有了一个清晰的自我认知：我果然不适合写作文。

　　邻家哥哥对我在提高作文分数，这方面的毅力表示震惊，但还是好心地提醒我：“抒情文不行，就练议论文吧。”
　　我瞬间有了动力，又一口气跟他借了一堆议论文写作要点的书。

　　议论文需要记很多东西，古今中外，名人事迹，可以当作论点的，都要记得很清楚，并且要融会贯通地运用进文章里。
　　我捧着书磕了几天，没等到下次月考，就提前自己堵死了这条路。
　　背例子什么，我还是不要作文分数了。

　　就这么折腾了几个月，终于迎来了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
　　考试前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情。

　　我养了小半年的兔子，死了。
　　它被宰了，宰的人还分了一半兔肉，送到我们家。

　　我家养过很多动物。
　　听我妈说，小时候家里养过猪，只是那时候我太小，没什么印象。除了猪，家里还养过鸡鸭狗兔。
　　鸡和鸭都是大人养来过年的时候宰了吃的，我有印象，但是那会儿年纪不算大，记得也不清晰。

　　记得清楚的，是我自己养过很多条狗，还养过一只兔子。

　　兔子是表侄子的。
　　听我妈说，是表侄子逛集市的时候看到卖兔子的摊子，哭着喊着一定要买，可是买了没养几天，又觉得兔子太臭不想养了。
　　正好我妈回外婆家探望，就把兔子领回家，给了我。

　　我看到兔子的时候很惊喜。
　　小时候逛集市，我也拉着他们讨过那些关在笼子里，白花花的小兔子，可他们总是嫌臭又嫌贵，一直不同意买。
　　这次难得有机会养兔子，我激动地简直要每晚抱着它睡觉。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兔子是真的臭。

　　那时候，我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大概就是抱着兔子喂它吃东西。

　　我们家附近有条河，河边上长了很多可以挤出白色乳汁的草。
　　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些草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我爸每天都会去河边摘了那些草，堆在家里，等我回家喂兔子。

　　我喜欢把兔子打横了抱在腿间，让它仰躺在我双腿并拢凹陷的中间，然后拿着一颗草，放在它嘴边，看着它两颗大门牙吭哧吭哧地把草咬进去。

　　有一次，我拿着一棵草喂它吃到一半，突然发现叶子上有一条绿色的肉虫，不大不小地贴着。我不怕虫子，淡定地想要把剩下的叶子拽出来，不让它继续吃。
　　它却咬得很紧，大概是以为我要跟它抢吃的，突然加快了啃咬的速度。
　　我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把剩下的叶子撕到绿虫处，它已经无动于衷地就着叶子，把那条绿色的肉虫给咬了进去……

　　从那之后，我幼小的心灵萌生出了一丢丢小阴影，也就很少亲自手把手地喂它吃草了。

　　慢慢地，兔子越来越大，从原先圆乎乎的小兔子，长成了肉滚滚的大兔子，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大概因为大了，兔子开始有了自己筑窝的意识。

　　有时候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它就喜欢到处用前爪子挠墙，愣是磨掉了家里好几块墙皮。有时候一不小心让它跑到外面，它总是坚持不懈地在家不远处的泥地里拼命刨坑。
　　别说我爸妈，连我都开始嫌弃它了。

　　期末考试前几天，一向是我跟书本最形影不离的时候。
　　那几天我没空理兔子，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的档口里，全部塞满了数理化的模拟卷子。
　　所以当我妈说，表哥来我家串门，看到兔子长得挺大，肉也挺多，就把兔子要回去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大感觉。

　　表哥是表侄子的爸爸，表侄子的兔子是表哥买的，他们家买兔子花了钱，我们家养兔子没花钱。
　　一切好像都挺顺理成章的。

　　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天，我放学回家。

　　我摆好自行车，拿着书包就往楼上跑，却被我妈堵在了楼梯口。
　　“我先不吃，有篇文章还没背熟，老师说明天考的概率很大。”我以为她要叫我先吃饭。
　　“霖霖……”她拉着我摇摇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欲言又止。
　　我是个急性子，作势就要推开她自己跑上楼，但力气没她大，硬生生被她拽到了饭桌前。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平时我爱吃的东西。
　　我咽了口口水，决定先吃饭。

　　我把书包一扔，开开心心地去盛了饭。
　　端着饭回到饭桌时，看到我爸不知道从哪里捧出了一个大碗。
　　我朝碗里看了一眼，是碗肉，熟的肉。

　　“今天加餐啊？”我两眼放光地看着那碗肉。
　　我爸顿了顿，把肉放在桌上。
　　他说：“你表哥觉得，咱们养了小半年了，也不能白养……”
　　我一愣，疑惑地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眼我妈。
　　我妈犹豫地接下话头：“你就当它是猪肉，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算了。”
　　我又愣了愣，总算听明白了。

　　我看了一眼那碗，被烧的分不清是猪肉，还是其他肉的肉，说：“我不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肯定不好吃。”
　　然后管自己扒着饭。
　　一顿饭吃得有点快，也吃得索然无味。

　　我离开饭桌的时候，那碗肉还摆在桌角，愣是没进过一双筷子。
　　我拎着书包往楼上走的时候，悄悄趴在楼梯看了一眼饭桌。
　　我看到，我爸终于往那碗肉里伸去筷子。

　　期末考试当天我起得有点晚，草草吃过早饭，就骑着自行车往学校狂蹬，连闯了好几个红灯，差点没赶得上第一场考试。

　　第一场是语文。
　　果然考到了老师说的那篇文章，但是我不会，幸好题目分值不多。
　　磕磕巴巴做到了最后，终于到了我的痛点，写作文。

　　作文是半命题的，叫做《假如我是……》，然后例举了很多例子。比如，假如我是一棵树，假如我是一朵花，假日我是钱学森，假日我是鲁迅……

　　假如我是……假日我是什么呢……

　　我抓着头发，欲哭无泪。
　　痛啊。

　　我半放弃状态地往前翻了翻，对照着试卷题目给自己前面的答题卷估分。我得算算，作文拿个十分，我的总分可是到什么水平。

　　算着算着，我看到了2b铅笔上的小贴纸。
　　那是一只小兔子。
　　我记得，应该是有一年集市，我闹着要买兔子，我妈拗不过我，答应了要给我买。
　　可等把我骗回了家，她却给我买了一张满是兔子的贴纸。

　　我哭了一晚上。
　　哭完了，第二天还是乖乖地把帖子，一张张贴在了课本、笔记本，还有笔杆子上。
　　一贴就是这么多年。

　　我愣了愣，突然想写点什么。

　　假如我是什么呢……
　　假如，我是一个人。

　　我是一只兔子，我被关在笼子里，在集市上被人买了去。
　　买我的大主人一边嫌弃我臭，一边捏着鼻子帮我清理笼子里的粪便。买我的小主人一边嫌弃我吃得多，一边一根根草的拿着往我嘴里送。
　　我在泥墙上磨着坑，我在洼地里刨着土，我看着家里的大主人和小主人，笑嘻嘻地捧着一大篮子的草往家里堆。
　　我突然想，假如我不是兔子。
　　假如我是一个人……

　　我的作业得了满分，小学之后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满分作文。

　　语文老师抹着老泪，感慨自己终于攻破了教学生涯中的一大难关。
　　据她激动的发言表示，我的作文貌似经过教导主任特批，入选了下一期校刊杂志。她表示自己简直要喜极而泣。

　　她把打了分数的答题卷分还给了大家，留下了我的。
　　她表示，满分作文应该让同学们一起学习，所以想让我当着大家的面念上一遍。
　　我顿感羞涩，捏着卷子在讲台上站了老半天，愣是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听同桌墨谣说，当时我的脸，涨得真的像极了一只富士山牌的苹果，有大又红。

　　最后老师放过了我，她拿着我的卷子自己念了起来。
　　我听不大进去，戳了戳前桌的后背，和他偷偷玩起了五子棋。

　　在试卷的空白处，我画好了方格子。
　　我用圈圈，他用叉叉，我们开始了激烈的五子连线大交战。
　　我玩得很认真，前桌却有些心不在焉，玩得很随意，所以我赢了。

　　明明很快分出胜负的棋局，很小的篇幅，却因为我的布局不当，延伸到了试卷上打印了字的部分。
　　那是一道作文题目。

　　我看着那道题。
　　老师终于在讲台上念完了我的答案。

　　我拍了拍仍然有些余热的脸颊，听到前桌说了一句话。
　　“林霖，你作文写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