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阁老她想告老还乡》极光灵灵

19、第 19 章

　　天蒙蒙亮，麒灵自动醒来。

　　洗脸刷牙，捧着一杯热水慢悠悠地踱到膳房，和她的老同僚们打了招呼，坐下来一起吃早饭。全监只有监正需要每日早朝，也就是凑个数，新皇不懂也不关心天文历法，监正也不屑对牛弹琴。

　　今日的讨论课题是三元二次方程，可以预想又是一场口水大战。

　　钦天监官员们的算学基础大都不差，至少高中数学难不倒他们，几何、方程、概率等知识他们早就有所涉及，只是名称和现代有所不同，能跟他们发生激烈碰撞的起码要高等数学以上。

　　麒灵并非数学专业，搜肠刮肚把能揩的墨水都揩下来了，好几个领域依然被对方压在地上摩擦。最近她开始对天象感兴趣，由此涉及到季节、气象等，融合成一个历法大体系，但在天象是否能辩吉凶上跟同僚吵了好几次。

　　“小柔啊，豆浆加太多糖对身体不好。”年逾古稀的老同僚张着缺牙漏风的嘴颤巍巍地提醒她。

　　“我现在天天用脑过度，得补充糖分。”她摸摸额头，最近总感觉发际线有点后退。

　　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在钦天监这种风气并不浓，随便什么事开了口就能聊到学术，然后唾沫飞溅，一桌子人都不用吃饭了。

　　早餐之后，麒灵跟着她的老同僚们到官署的中央空地去练五禽戏，这是一套传统养生操，监正要求每个人每天练，保持身体健康、耳聪目明，以便为天文历法研究做出更长远的贡献。

　　钦天监的官员非特旨不得致仕，真真压榨……哦不，奉献到死。

　　今天监正回来得特别晚，怒气冲冲，脸色涨红，一看就是刚跟人吵完架的状态。众人纷纷上前关心，他直接把目光落在麒灵身上，恶狠狠地盯，盯得她心惊胆战，不知哪里惹他不高兴了，他却骤然神情一垮，仰天长叹一声，把坏消息传达给众人——

　　麒灵要被调去工部了。

　　众人露出惊诧之色。

　　这里的人大多子孙世业，少数像麒灵这样考入的，基本不和其他部门打交道，监内外官位不流通，除非特旨抽调，不出意外一辈子都在这钦天监度过。像麒灵这样不但调走，还调到重要部门的自钦天监成立以来屈指可数。

　　来接的人就在监外等候。

　　这里的人都很喜欢麒灵，聪明乖巧有礼貌，看着她就像自己的孙女女儿，突然就要离开了都有些不知所措，纷纷拿了随身的物件送她做临别礼物，什么玉坠、佛珠、放大镜……她拿着拿着鼻子就酸了，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了。

　　监正把还未完成的新历法草稿送给她，手写的厚厚一沓，倾注了大家的心血。

　　吉祥如意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等在外面，她冲大家摆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

　　钦天监外停了一辆大马车。

　　一名丰姿俊秀的白衣少年从马车下来，柔顺垂落的黑发有如丝绸的光泽，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匾额，似乎被明媚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乌木般的黑色瞳波轻晃，而后薄唇弯起，当真清华如水，温润如玉。

　　“两年没见了。”语气中多有感慨。

　　一旁的黑衣侍者附和：“小的几次来送衣物也没见到庄小姐，倒是经过书房的时候听见她和其他人争吵，声音都吵哑了，很辛苦的样子。”

　　“怪我当初疏忽。”谢泓叹息，面露惭愧，“且忙于事务一直没机会来看她。”

　　“少爷这两年过得辛苦，庄小姐善解人意，定会明白。”

　　“不，她不善解人意，小心眼得很，我做好被她抱怨的准备才来的。”

　　墨烛摸摸鼻子，转而道：“吉祥如意都不是伶俐的人，不知有没有照顾好庄小姐。”

　　谢泓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她黑瘦猴似的模样，这两年她过得如此艰难，不知要变成什么可怜模样，想着不免越发心疼。

　　确定调令后，他特意命墨烛去给麒灵定做了几套京城姑娘喜爱的新款衣裳，一来庆贺调任，二来弥补愧疚。现在这些衣服整整齐齐摆放在马车的衣箱中，他却突然想到，万一她瘦成了骨头架，黑成了煤炭块，这些漂亮衣服岂不是更往她伤口撒盐？

　　“墨烛，等下先别提车里的衣服。”他语气沉重。

　　墨烛不解，“这是少爷的心意，为何不让庄小姐知晓？”

　　“我怕她自惭形秽。”

　　“……”

　　这时，钦天监的大门缓缓打开，吉祥如意提着大包小包从里面走出来，这两人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两年前敦厚老实的模样，看见谢泓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要行礼，结果行李掉了一地。

　　侍从如此，谢泓越发担忧麒灵的现状，告诫自己见面时一定不要流露出惊讶同情怜悯之类的神情，这姑娘还是挺敏感的。

　　吉祥如意后面突然蹿出来一道身影，眼疾手快帮他们稳住剩下的行李，“没砸到吧？说了慢慢来，我报到又不急，还有一下午的时间。”

　　声音中气十足。

　　转过身，恰好与谢泓四目相对。

　　饶是提前做好心理建设，谢泓依然不受控制地露出错愕之色——他眼花了吗？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姑娘为什么和那只瘦猴好像！

　　她的白不是那种白皙到接近晶莹的精致，而像是泡足了牛奶，由内而外散发出健康的光泽；胖……有她以前两倍宽，肉嘟嘟的脸颊、手掌，凡是露出来的部分都充满可爱的肉感，让人很有掐一把的冲动。

　　头发黑亮稠密、肤色红润健康、眸光神采奕奕……无论从如何苛刻的角度去挑剔，都不得不承认这是日子过得非常滋润的人才有的表现。

　　他一方面为自己多余的担心感到可笑，一方面庆幸提前交代了墨烛，不然衣服送出去她穿不上肯定疑心自己嘲讽她胖。虽然她真的胖，她怎么能这么胖？胖得让他想起砧板上哀嚎挣扎的小乳猪。

　　扶额。

　　麒灵看清等在外面的白衣少年，眼睛一亮，这才多久没见，这小子越来越赏心悦目了。在吏部的日子肯定不错，还有能耐把她从钦天监调到六部。

　　虽然她真不想出来，不过事已成定局，人家又这么煞费苦心的，她一出来就抱怨太说不过去，意思意思也要感谢一下。

　　“师兄？”她晃了晃肉肉的小爪子，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怎么还亲自来接我，多不好意思。”

　　谢泓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原本酝酿的“又瘦了”、“委屈你了”、“带你吃顿好的接风洗尘”等等，此刻全都说不出口，胖成这样，不能再吃了。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上车吧。”

　　麒灵坐上马车的时候，谢泓感觉到马车微微震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钦天监伙食不错？”

　　她马上意识到他的言下之意，低头看看自己白乎乎的肉爪，“我……很胖？”

　　“也没有……很胖。”

　　四目相对。

　　她抱头哀嚎，“我就知道！”

　　上面说过，钦天监的同僚都是她的叔伯爷辈，看着初入钦天监黑黑瘦瘦的小麒灵分外可怜，家里炖了什么营养补品都多给她捎一份，膳房的大娘更是恨不得拿出喂猪的架势喂她。

　　每当她开始觉得自己胖了的时候，大家众口一辞表示她一点都不胖，是健康，还有许多老同僚拉着她想给自家侄孙做媒，她想既然有这么多人愿意娶她，那么即使自己可能或许大概有那么一点点胖，也是符合大众审美的。

　　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