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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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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啊等。
新科状元井二宝终于姗姗来迟。
井二宝,户籍年龄二十八岁,人很高,穿着半新不旧的棕布褂子,长发用布条在脖子后面松垮垮地绑起来,仔细看五官都还不错,但是眼尾耷拉,破坏整张脸的精神气,肩膀也是耷拉的,给人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
他像是匆匆赶过来的,额头两鬓都是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大块。点头哈腰向马显宏告罪,又向其他人连连道歉。
马显宏的笑容很淡。即使这人是最有前途的进士科状元,出身卑微又无靠山,在他举办的宴席上公然迟到,毫无形象可言,不是愚蠢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样的人令他连招揽的心情都没有。
“坐吧,以后注意。”语气也淡。
井二宝又是一番告罪,此时主桌已经没有空椅了,马显宏叫他坐就不好再坐到别桌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麒灵看不下去,小声提醒:“去搬张椅子过来。”
他如梦初醒,感激地对她点点头,转头去找椅子。路过别桌的时候被不知谁伸出的腿绊倒,摔了个狗吃屎,还接连带倒好几张椅子,惹来哄堂大笑。
他赶紧爬起来,摸着脑袋讪笑,搬了椅子跑回主桌。
主桌上的人言笑晏晏一派和谐,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么一号人。桌上就麒灵一个姑娘,所以她两边比较宽,她把椅子往谢泓的方向移了移,勉强空出一个位置,对他微微颔首。他赶紧搬着椅子坐过去,对她道谢,坐他另一边的人闻到一股臭汗味,不悦皱眉,把椅子挪远了些。
整场宴席,井二宝就像一个被隔离的边缘人物,包括麒灵在内没人跟他讲过一句话,回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
麒灵透过车窗看着井二宝的背影,影子拉得老长,格外萧瑟的样子。
“怎么说也是个状元,沦落到这么惨的地步。”她唏嘘,“人还是该强势一些,人善被人欺。”
谢泓挑眉,“那你怎么一脸好欺负的样子?”见什么人都唯唯诺诺。
“我不一样,我背后是你们谢家,看起来再好欺负也不能欺负呀。”
她语气中的沾沾自喜取悦到他,他嘴角微翘,刚要开口,前方突然传来一道哀嚎,两人寻声看去,见陆重锦逮着之前那个嘲笑他的人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嘲笑爷?”旁边的人想劝不敢劝,马显宏的马车还没走远,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麒灵看得心惊胆战,陆重锦那一拳头下去的力道怕是得打飞几颗牙,她早就看出陆重锦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这种人绝对不能得罪,之前那些跟他闹翻的江南郡贡生没有一个及第,想来他不仅在马显宏一个考官面前说了那些挑拨的话。
周围的百姓们吓得纷纷后退,不明白这些前途似锦的未来官爷为什么好端端的打起来。
谢泓拧着眉头看了一会,见陆重锦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对麒灵说:“你在车里呆着。”带墨烛下车去。
“喂,你去干嘛别去啊。”她压着嗓门喊,可谢泓脚步不停。
墨烛在陆重锦身后站定,“得罪了陆公子。”陆重锦暗道不好,想跑,后颈突然剧痛,人倒下来被墨烛扶住。
谢泓把被打的人扶起来,替陆重锦说抱歉,那人捂着被打肿的脸惊魂未定,什么都没说,一瘸一拐地跑了。
陆重锦被谢泓带上马车。
麒灵飞快缩到角落,确定陆重锦昏过去了,小声开口:“你干嘛要管他,等一会儿官差就来了。”
谢泓嫌弃地把陆重锦扔在地上,越想越气不过,踹了他一脚。
“他身无分文。”
她反应慢了半拍,突然睁大眼睛,“在你……”
“出发之前,他外祖父给我祖父传信,让我帮忙管教他。”他一脸厌烦,又踹了陆重锦一脚,“丢人现眼的家伙。”
电光火石间她想明白,为什么谢泓敢直接让墨烛对陆重锦动手,为什么陆重锦在谢泓面前总感觉被压了一头,而且一个大少爷居然没有侍从跟着。
“他没钱,吃什么用什么?”
“打着陆家的名头总有傻子讨好他,他以前零用就被卡得紧,吃喝嫖赌全靠旁人孝敬,陆家的名声都要被他败光了。”顿了顿,“陆家老宅的钥匙也在我这里。”
她简直不知该说陆重锦硬气还是厚脸皮。
“你不会要把他带回谢府吧?别啊,家里鸡飞狗跳不说,他在外面惹了麻烦难道要我们出面给他擦屁股?你都知道他什么德行了当初怎么会接下这块烫手山芋?”
“磨炼意志。”
“……”她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佩服至极!”
陆重锦最终还是被带回谢府,安置在距离麒灵最远的院子。麒灵深刻意识到拥有自己房子的重要性,打听了一圈京城的房价,憋屈地回到谢府继续窝着。
“等他通过吏部选试就不用管了,墨烛会看着他,不用担心他骚扰你。”谢泓说。
她腹诽:等过了选试赐了官,自己肯定也搬出去了,管陆重锦还在不在谢府。还是得早做打算,找到房子稳定下来就能把爹娘接过来了。
谢泓本准备带麒灵去拜访负责选试的吏部官员,但是这个官员一律谢绝及第者的拜访,他便自己给她讲授选试的规则。
选试包括身、言、书、判四个方面,即像貌端正、口齿清楚、书写工整、文理通达。他初步测试过后发现麒灵的弱项是“书”,简而言之字比较丑,强项是“判”,尤其在批阅公文方面。
他肯定道:“华郭居士以前一定在朝为官,他对你寄予厚望。”不然不会连批阅公文的技巧都教给她。
她耸肩,“不知道。”
“希望有朝一日能见他一面。”暗示地看她。他不信她跟开蒙老师完全断了联系,想来那是位与世隔绝的高人,不愿和世俗牵扯太多。
她不吭声。爱咋想就咋想,反正这人压根不存在。
“选试之后你想进哪个部门?我回头让祖父写推荐信。”
“你呢?”
“吏部。”不假思索。
“野心很大啊少年。”她最佩服谢泓的一点是年纪轻轻就对未来有明确规划,且按照这个规划坚定不移地前进。“我听从老师的安排。”
她做官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姐姐,但在这个户籍体系不完善的时代无异于大海捞针,大理寺、刑部之类涉及案件的部门倒有可能接触到人贩子的案子进而找到姐姐,但希望同样非常渺茫。
最关键的是谢永昌特意找到自己并收为门徒不可能是看她可怜而行善,她存在的意义是辅助谢泓。说实话不乐意,工作不为自己为别人是什么道理,但谢永昌帮她家解围,又愿意看重身为女子的她,她发自内心感激。
谢泓大致明白她的想法,认真说:“祖父真心爱惜你的才华。”
“我知道,我想报答他。”恩情绝不能白受。
他无奈,她大多数情况像是没脾气的,却在某些地方莫名执着。
偶尔有她及笄了应该嫁人的念头闪过,但被他迅速否定,他从小在祖父的严厉教育下长大,她是唯一跟他志趣相投的人,与其嫁给一个平凡无趣的男人日日守着后宅,不如跟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