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那年高一》蔓珠莎卡

8、那日傍晚夕阳下

　　你怎么舍得让我的泪流向海，付出的感情永远找不回来。----《泪海》许茹芸

　　“来来来！都起来了起来了！别睡喽！下午上课了！你们这刚刚开学第一周就这么懒散，以后可怎么办呀！”一个浑厚的男声打破了安宁的午后时光，说话的人是十二班的历史老师李武军，他长得有点像《街霸》里的扫把头古烈，但是戴眼镜版的。
　　听到李老师的大声提醒，大部分同学都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只是教室里还有一种节奏拖沓的感觉，因为。。。光线依然昏暗。
　　“来！窗帘儿拉开！”李老师指了指靠窗那一组的同学们。
　　“啊----”“不要啊老师！”“晒！”听到老师这样说，同学们立刻炸锅了，哀怨声此起彼伏。
　　“窗帘拉开！”李老师加重了语气，窗边那排的同学在一片“怨声载道”中拉开了窗帘，夏末秋初的午后艳阳直射进来，刚刚在阴凉房间里的同学们此刻仿佛被法海金钵罩住的白素贞，一个个挡着眼睛皱着眉头。
　　李老师在讲台前面激昂开讲，说实在的，这个历史老师口才挺好的，但还是有人没有认真听，其中一些是觉得历史是文科，自己以后要学理，所以不用好好听，比如王佩瑶；还有一些是本来什么课都不咋听的，比如高达。
　　“诶呀！我发现哪！咱班有些同学是真能卖单儿啊！人在教室但那个心啊指不定漂哪去了！我来提个问题，我看看谁刚才没听讲啊！”李老师一边说一边打开点名册。
　　“我也不认识你们呀！随便点一个吧！”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明显李老师在用点名册看着下面对着人名。
　　“关欣和关欣同zuo，起来回答一下！”李老师有点平卷舌不分，笑呵呵语气和缓地看着某个方向，想必是盯着那桌很久了。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去，小眼睛皮肤雪白齐刘海的关欣站起来了，顺便把小镜子藏进了书桌堂，但她同桌李智博。。。还在呼呼大睡，关欣赶紧又怼了怼他同桌，一脸懵逼的李智博慢悠悠地站起来了。
　　“来吧！回答一下老师的问题，夏商朝代主要的政治制度是什么？”李老师合上点名册，盯着那一桌儿，李智博根本指不上，关欣自己慌乱低头翻着书。
　　“别翻书，你肯定找不到，书上没有。”李老师略显得意地看着关欣二人，仿佛自己“奸计得逞”。
　　后桌马圆圆和孙乐乐急坏了，疯狂在身后小声提示：“中央行政管理中央行政管理。。。”，关欣慌乱之中根本听不清，没等马圆圆她们说完，李老师就打断了：“后面儿同学不要提醒！你们快答！”吓得马圆圆赶紧闭上了嘴。
　　关欣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李智博也低着头，倒没不好意思，纯属还迷糊着。李老师当然知道这俩人答不上来，一个呼呼睡，一个在照镜子，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是不是得好好听课？”李老师走到二人座位旁边，关欣点点头，李智博也应付着点点头，这个小痞子想赶紧坐下。
　　“以后还睡不睡了？”李老师依然用和蔼逗趣的语气发问，二人摇摇头。
　　“诶。。。这就对了。我刚刚批评你们没？”李老师忽然这么乐呵一问，关欣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吧？那坐下吧！”李老师大手一挥，示意二人坐下。
　　“来，前面这位女同学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李老师顺手点了点关欣前桌。
　　“夏商时期主要政治制度是以宗法制为首的中央行政管理制度。”董春晖给出了正确答案。
　　“好。非常好。请坐。”李老师转身回到讲台，继续讲课。

　　下课的时候十二班门口忽然一阵骚动，有几个外班的女生一直怯生生有点害羞地看向十二班里面，不时在门口发出几声频率很高的“嘤嘤”声。杨辰并不急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同桌高茜和马圆圆等一干八卦小分队早已出动，并且会在得到消息之后主动告诉自己。果不其然，一分钟过后，高茜一脸满足地回到座位，对着杨辰和后桌刘小庆就开始叭叭：“我跟你们说，门口来了好几个小姑娘要找崔浩，还给他送情书啥的，崔浩可真厉害，这才开学几天啊？要竞选校草了吧！”杨辰不知是真不在乎还是略有嫉妒，心里吐槽了一句“肤浅！”然后望向崔浩的位置，崔浩趴在桌子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像是早就见惯了大场面。
　　“肖凯！下节下课你还去不去报刊亭啊？”刘小庆隔着好几桌喊肖凯。
　　“去啊！必须的嘛！”肖凯学起了范德彪的语气。
　　“那你帮我带一本《当代歌坛》回来呗？我昨天问老板他说今天能到。”
　　“行啊没问题！包在哥身上！”肖凯胸脯拍得邦邦响。
　　“体坛周报不是一三五有么？今天不周二么？”杨辰插了一嘴。
　　“除了体坛还有《足球周刊》啊！那不都得照顾照顾，是吧！”肖凯在花钱买杂志这件事上，真不手软，杨辰后桌刘小庆也算一个，只不过一个主攻体育界，一个主攻。。。文艺界。
　　原本叽叽喳喳的后桌忽然没了声音，杨辰扭头一看，发现刘小庆在低头认真写着一个信封。“上海邮政信箱336-009。。。小凡（收）。。。你也听篇篇情？”杨辰抬头问。
　　“嗯。。。应该很多人都听吧？她那么红。”刘小庆倒也不遮掩。虽然杨辰也听，但总觉得迷恋一个节目到给节目组写信。。。实在有点。。。即便这两年很流行交笔友。
　　“啥呀啥呀？篇篇情是啥呀？”高茜的小脑瓜这时候凑过来，求知欲or八卦欲满满。
　　“啥也不是，你-----”说着杨辰比划了一个把嘴巴拉上的动作，高茜撅了撅嘴，又转过去了。
　　“你不知道嘛？篇篇情要停播了？”刘小庆忽然抬头。
　　“停播？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说？”杨辰虽说不是期期不落，但也算是忠实听众的啊。
　　“我加了一个篇篇情的□□群，有听众说，好像是因为小凡的普通话考试没有过，这次要是再不过，电台就只能让她先离开那个节目。。。”刘小庆语气里难掩失落。
　　杨辰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有点小错愕，毕竟在节目里他没听出任何小凡有关这方面的预警或是负面情绪，所以他对这种消息还是持怀疑的态度。仔细一想，这节目断断续续听了也有三年了，对于一个十六岁的男生来说，三年，其实算蛮长一段时间。
　　“同桌儿！我们放学去吃南极冰糕吧！再不吃秋天就来了！”高茜忽然邀请杨辰。
　　“我不去。。。我有事儿。。。”杨辰随意一答。
　　“嘿嘿！是不是去陪哪个暗恋的女生呀！”高茜一脸坏笑。
　　“我要和蓝幽。去。吃。肯。德。基。”杨辰扭过头一字一顿说给高茜，顺便翻了个白眼。
　　“和蓝幽？！！！我也要去！”高茜一听到有蓝幽，立刻打了鸡血。
　　“休想！肯德基不允许分贝超过60的人去！”杨辰用手轻轻推开了高茜凑过来的脑袋，送出闭门羹。
　　“哼！小气！我自己约去！”高茜傲娇噘嘴，倒腾自己的笔袋去了，杨辰扫了一眼，得，一个中午过去，高茜的笔袋里又多了一个米菲兔的改正液和一个史努比的七色圆珠笔，好粗一根。

　　风华高中虽然是市重点，但学风没有星河一中那么霸道，校长要么就是忌惮“减负”巡查，要么就是真心想让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反正以高一学年来说，晚课并不是天天有，现阶段实行“一三五”晚课制度，所以杨辰才有机会在5点下课之后请蓝幽吃肯德基。本来蓝幽一直推脱拒绝的，但实在拗不过杨辰，杨辰觉得这顿肯德基一定得请，连拉带拽算是把蓝幽带出了教室。杨辰推着山地车，和蓝幽慢悠悠往市中心走，那里有本市唯一一家肯德基。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一路无言，气氛有种微妙的小尴尬，杨辰率先打破宁静：“那个。。。这周末我打算去你们家店里逛逛来着。”
　　“啊。。。好啊。随时欢迎，我妈周末有点懒，可能得九点多才能开门。”
　　“你爸呢？你爸平时不看店？”杨辰随口一问。
　　蓝幽愣了一下，“我爸。。。我小学的时候他就死了。。。”他有一秒钟低下了头，又迅速抬起头回话，嘴角带着一丝丝苦笑，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宽慰杨辰----别放在心上。
　　杨辰当然没想到自己会忽然踩到这么样一个雷，也有些手足无措，“那个。。。那个。。。你没事儿吧？”杨辰话刚说出口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一耳光，这是什么鬼回答？！
　　蓝幽笑了笑，“我没事儿啊，我爸和我妈离婚很久了，我一直都跟着我妈的。”听到这儿，杨辰愧疚的心情稍微减低了一点点。杨辰正想着要找一个什么话题转移一下焦点，低头想了几秒，扭头问：“你平时去肯德基都喜欢点什。。。”话还没说完，他发现蓝幽停在自己身后五步的地方像是在发呆，杨辰赶紧倒回去，“怎么了？”
　　“这首歌很好听。。。”杨辰随着蓝幽的目光望去，停在路边的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门口，门口放着一个不新不旧的音箱，在还显热闹的街边竭力发出着自己的声音，喏，这不就把蓝幽吸引住了。杨辰站住脚步仔细听了一下，是有一个听起来很缥缈的女声，曲调。。。似乎有点小悲伤。
　　杨辰看到蓝幽在翻书包，问道：“你想干嘛？”
　　“我。。。想把歌词记下来，然后哪天去网吧搜这首歌。。。可以等等我吗？”蓝幽张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杨辰，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嗨！那么麻烦！你进去问问不就得了！”杨辰觉得记歌词很麻烦。
　　“我。。。”蓝幽小脸绯红有点犹豫，杨辰猜测应该是他不好意思，于是拍了拍胸脯，“帮哥看着山地车，哥去帮你问！”说罢，杨辰大长腿一迈，扔下蓝幽，钻进了那间超市，留下蓝幽乖乖地等在路边，像一只小狗。
　　一分钟不到，杨辰就出来了，蓝幽眼睛一亮，以为能等到好消息，但杨辰耸了耸肩，三步跑到蓝幽面前说：“我问了超市的收银员和打扫卫生的大娘，音箱的源头在经理办公室，但。。。经理现在不在。。。”
　　“那。。。你能等我一下么？我就记两句歌词就行。。。这首歌应该是许茹芸唱的。”蓝幽还挺执拗，没有放弃，是有多喜欢这首歌。
　　“哇。。。这你都知道，不愧是音像店老板家的儿子。。。”杨辰本身对这种很老一辈的苦情系歌曲不是很感冒，这种曲调总是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看的什么《梅花三弄》还是《鬼丈夫》之类的。。。
　　蓝幽在继续翻找能记东西的本子，杨辰一把按住蓝幽的手，把他的手从书包里抽出来，蓝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杨辰，杨辰开口：“等你找到本子，歌儿都播完了！还等什么哪天去网吧，我家有电脑，我明天就能告诉你。”说罢，杨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冲着蓝幽晃了晃，“记在草稿箱里就好啦！”那个手机是椭圆形的，像个游戏机一样，是之前杨辰她妈的朋友送给杨辰的，本来被杨辰她妈扣下了，经过杨辰再三保证，才拿到手用的，是去年出的很红的诺基亚N-gage，杨辰也觉得蛮酷的。
　　就这样，在这个还残存着夏日余温的九月东北，路边两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16岁少年，在夕阳的庇护下靠在一辆山地车旁，认真地听着超市门口音箱里飘出来的老歌。不知道是老歌的魔力还是夕阳的魔法，那一瞬仿佛时间被按了暂停键，两个少年被夕阳余晖笼罩，凝固成一幅油画，让这个普通的东北傍晚变得柔和且朝气蔓延，好像有人故意拖住了时间，希望少年们可以完成这个小心愿，听清这首歌的前世今生。音箱里的女声这样唱着：

　　你怎么舍得让我的泪流向海
　　付出的感情永远找不回来
　　你怎么舍得让我的爱流向海
　　伤心的往事一幕幕
　　就像潮水将我掩埋

　　那天晚上，杨辰点了一杯可乐，一个香辣鸡腿堡，一对鸡翅和一袋薯条，蓝幽他。。。点了一个快乐儿童餐，里面送了一个小鸡的玩具。说来也巧，那天晚上的《篇篇情》，小凡刚好播了一首许茹芸的歌，杨辰对这个歌手不是很熟悉，但傍晚听到蓝幽提起，所以仔细确认了一下，嗯，蓝幽说的没错，应该是许茹芸唱的，两首歌都是那种有点瘆人的缥缈女声，小凡放的，不是他和蓝幽傍晚听到的那首，而是一首叫《突然想爱你》的歌。

　　突然想爱你
　　在这拥挤的人群里
　　哼著你心爱的歌曲
　　吞没你占领我的心

　　杨辰听了以后觉得。。。这歌。。。还有这个歌声。。。还是有点矫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