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那年高一》蔓珠莎卡

7、第七章他的锁骨下面有块疤

　　有时候，我们真的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一刻因为哪个原因而喜欢上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的。

　　早餐的时候，餐桌的气氛有点诡谲。杨辰本来想跑，但是刚一落座啥都没吃就跑太过明显，而且今天的韭菜鸡蛋包子配苞米面粥感觉很值得吃，杨辰已经在兜里揣好了绿箭。
　　“今年中秋回我妈家过。”杨文星低头喝了口粥，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回不了，中秋我回我妈家。”杨辰妈段娟也冷冷甩出一句。
　　“不是说好了么？端午去你爸家，中秋回杨辰他爷家！”杨文星听到与自己预料不相符的答案，显然有点小急。
　　“谁知道杨辰她大姨中秋从北京回来过节啊，几年不回来一次，能不去么！每年大年三十都在你家过我说啥了！”段娟也跟着加大了音量。
　　“大年三十去杨辰他爷家不是理所应当么？哪家不这样？传统你懂么？”杨文星觉得好笑。
　　“谁规定的？你让他站出来给我说道说道！”段娟用筷子敲了敲碗，白了一眼。
　　杨辰深吸一口气，用最快速的速度塞了两个包子喝下一碗粥，差点没烫死自己，苞米面粥上结了一层膜，完美锁住底下的粥的温度。
　　“我吃完了上课去了！”好在杨辰从小练就了吃东西快的本领，可以让自己速战速决远离是非之地。他很怕介入这种夫妻斗争中，尤其是这种“回爷爷家还是回姥姥家”的选择题里，其实杨辰还是和爷爷家那边更亲，但是要是说出来的话，他知道他妈一定会阴沉着脸，苦大仇深一副“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连亲儿子也不要我”的表情。所以。。。杨辰背起书包就开门下楼了。
　　今天到学校有点早，七点半还不到，七点四十才开始早自习。高一刚开学不会有太多学习压力，所以大家看起来还挺轻松，同桌高茜在用诺亚舟玩贪吃蛇，一个电子辞典被当成游戏机用实乃当代高中生生活之现状；后桌英语课代表王元一边整理书包一边小声在哼一首英文歌，好像在乔丹退役仪式上听到过，别说，王元唱歌还挺好听；王元的同桌刘小庆在看《当代歌坛》；斜前方不远处肖凯在捧着一张《体坛周报》欣赏他最爱的国米和。。。某个比基尼女郎；而目光划过自己的右手边，神经兮兮的齐家文在。。。抠大鼻涕，杨辰眼睁睁地看着齐家文把大鼻涕从鼻孔里挖出来然后非常淡定地抹在了书桌下面！！！杨辰都惊了！早上吃的韭菜包子差点没吐出来，齐家文一抬头，看到一脸惊恐张大了嘴的杨辰，嘿嘿一乐，“要不要喂你呀！”一脸贱兮兮摇头晃脑，杨辰觉得自己要疯了，想立刻让他妈找人给自己调座远离这朵奇葩。
　　齐家文扣完大鼻涕起身一颠一颠跑出教室了，希望他是去洗手吧。。。肖凯拿着报纸顺势坐到杨辰旁边，指着报纸“诶！你看莎拉波娃多性感！啧啧啧！”杨辰近看才看清原来刚刚自己看到的那个比基尼女郎就是莎拉波娃，杨辰每天都看体育新闻，认得她，她是超越库尔尼科娃的新一代俄罗斯网坛美少女，前一阵儿刚打败网坛天后小威拿到第一个大满贯冠军，这比基尼照，应该是给杂志拍的写真吧。
　　“你看这腿，多带劲！”肖凯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是挺好看！”杨辰点点头半认同半应付。
　　“给我看看呗！”高达好信儿转过头来，“诶呀我去！不错啊！要胸有胸，要腿有腿！”
　　肖凯把报纸一翻面，忽然像看见瘟神一样，“哎呀呀，我这眼睛！”肖凯反应太大，让杨辰和杨辰后面的刘小庆都忍不住看向他。
　　肖凯用手一指，莎拉波娃写真的下一版是小威的专访，“你看看小威这大黑胳膊大黑腿！这和动物园里的猛兽似的！太吓人了！”
　　“诶个X，这家伙一屁股坐下来，不得坐死你啊哈哈哈哈”高达和肖凯猥琐地一唱一和。
　　“我觉得小威挺厉害的啊，在黑人里算美女吧？”此刻刘小庆居然放下《当代歌坛》开口了。
　　“美啥啊美，黑了吧唧的，关上灯你都找不到！你要啊？给你啊！”肖凯把那张报纸甩了过来。
　　“你们这就是看人家是黑人歧视！小威多厉害啊！我上初一那时候就听说她了。”刘小庆忽然战斗力上来了。
　　“厉害啊！看到今年温网没有，两盘血洗！”肖凯小眼神儿一抛，甚是得意。
　　“我觉得吧，她都出来那么多年了，肯定不能一直赢啊，这个莎拉波娃应该是新出来的人吧？有冲劲也正常，我觉得之后小威还能回来！”刘小庆声音激动得有点小颤抖。
　　“回不来了！威廉姆黑！以后就是我家莎拉波娃统治网坛！是不是？高达！”肖凯看向高达，高达附和道：“那肯定的！这小威跟头牛似的！肯定不行！”
　　“我觉得小威还能夺冠！我支持她！”其实在这个早晨之前，刘小庆对于小威的了解也仅限于初中英语书里的阅读理解，但是看到一帮男生这样评价一个女运动员，刘小庆心里的那股倔劲儿就出来了。
　　“行行行！以后你就是威廉姆黑头号粉丝，以后来了体坛周报网球版有小黑我都给你，还有她姐大黑！”肖凯这样一说，刘小庆才想起来，初中读课文的时候好像读到过，小威还有一个姐姐大威也很厉害，也是打网球的。
　　“行！给我就给我！我支持她们！”刘小庆小头一扬，像一只骄傲的螳螂。
　　杨辰看到这几个人因为这点事儿争来争去的，实在幼稚，杨辰扭头对刘小庆说，“至于么你，看给你气的。。。”
　　“不公平！你们就是歧视！说话一点都不公正！”刘小庆看来还在激动中。
　　“冷静！这位同学！你冷静！”杨辰扭过身子，觉得还是冷处理比较好，这个后桌刘小庆平时看起来挺安静的，捧着一本《当代歌坛》就能看一天，没想到还是个小炸药。

　　早自习之后的第一堂课是语文，十二班的语文老师张丹刚刚大学毕业没两年，是个扎着马尾的娇小女生，挺秀气的，看起来很好欺负，感觉也就比杨辰他们大个五六岁。根据他们班“八卦小灵通”马圆圆的说法，杨辰他们班是张丹带的第一届学生，所以张丹憋着一口气想在全是老头子的语文组里闯出一片天。
　　“大家不要看我年纪不大就想欺负我，我希望咱们可以用朋友的方式相处，但是！如果你们不听讲----那肯定就不行，除非你告诉我说‘老师，我不学语文也能考全班前五’，那我肯定不管你，不仅我不管你，你们班主任也不会管你。高一第一个学期，我们除了古文和现代文的学习之外，也会涉及口语表达的练习，从下周开始每堂课我们按照课代表的名单依次选出一个人，上讲台上来进行三分钟的练口，锻炼大家的表达，你想念诗，讲一个故事或是寓言都可以，我会给大家评分，课代表刘小庆会提前告诉大家。”
　　“那今天我们打开课本第一单元，先来学习这首《沁园春长沙》，这首诗创作于1925年。。。”一句话没说完，张丹的眼神忽然锁定到了教室的某一处，然后快步走向第三组后面马圆圆和孙乐乐那桌儿，同学们的眼光也即刻望向那边，感觉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原本低着头不知道的鼓捣什么的马圆圆和孙乐乐感觉到危险的时候为时已晚，马圆圆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书桌堂抬头一看，张丹已经笑盈盈地看着两人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比我讲课还好看？给我看看呗？”张丹的表情语气里暂时还感受不到杀气。
　　“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溜号儿了！”马圆圆赶紧赔不是。
　　“诶呀，给我看看，我不没收，我就是感兴趣想了解了解！”张丹似乎没准备放过马圆圆。
　　马圆圆眼看事情败露，为了场面不要太难看，颤抖着从书桌堂里抽出一本杂志，杂志上有半本都是同一个男明星。
　　“他是哪个明星啊？现在红啊？”张丹歪头翻起杂志，似乎饶有兴趣。
　　“嗯呐老师！他是郭品超，九头身美男，最近超红的那个《斗鱼》你没看吗？他在里面可帅了！”马圆圆一看张丹没发火，大胆推荐起自己最近的心水来。
　　“是挺帅，脸也太小了。。。《斗鱼》是偶像剧啊？讲啥的啊？”
　　“就是。。。小混混和淑女的爱情，贼悲！”马圆圆语气特别夸张。
　　“真的老师，我都看哭了！”旁边卫生委员孙乐乐跟着附和。
　　“行了，我知道了，有时间我去看看，赶紧收起来吧，以后上课别看这些，再看没收！”张丹放下杂志，转身回到讲台。
　　“谢谢老师！老师你要看我有碟借你！”马圆圆还不甘心，旁边同学呵呵都在乐。
　　“来！专注！咱们继续上课！”张丹表情一定，恢复了老师的严肃。

　　不知道是早上吃的太急还是韭菜显神威，杨辰的肚子从课间操开始就不太舒服开始咕噜咕噜的叫，但是又没有拉肚子，应该是单纯的肠炎，杨辰的肠胃从小就比较脆弱。等到中午放学的时候，他实在没有力气和胃口去外面吃饭，只想趴着，于是谢绝了刘小庆肖凯等人的邀约，自己一个人在桌子上趴着，期间卫生委员孙乐乐和生活委员董春晖都有来关心他，但是他实在无心应对，说了句“谢谢”就继续趴着，他不想动。
　　午休时间的教室很安静，但还是有零星一些同学，他们有的带饭，有的从外面买回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大家都很有默契，就算聊天唠嗑也尽量压低了嗓门，共同营造出一个相对静谧的环境。杨辰被肉夹馍还是炸鸡柳的香味勾搭起来了，无法安心地趴着，摸了摸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于是杨辰打起精神想出门找点吃的，可能趴了太久杨辰有点懵，一不小心碰到了第一组第二排的桌子，桌子旁边有人正在吃饭，杨辰赶紧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抬头一看，是马前程捧着饭盒一个人在吃饭，杨辰不小心瞥了一眼那个饭盒，马前程有意识地把饭盒挡了挡，似乎不想让杨辰看到。
　　“啊。。。没吓到你吧？我刚没吃饭，有点晕。。。”杨辰想假装什么也没看到混过去。
　　“没。。。没有，你还没吃啊？快去吧，都这么晚了。。。”马前程语气也有点不自然。
　　“嗯。拜拜！”杨辰匆匆挥了挥手，走出了教室。马前程是眼看着杨辰走出教室，才放心地继续吃他的饭的。杨辰大概知道为什么马前程要一个人吃饭，还怕被别人看到，刚刚杨辰看到了马前程的饭盒----那是一个小小的坑坑洼洼的铝饭盒，是杨辰上小学的时候见过的东西，马前程的饭盒里除了半盒米饭，还有两样菜，一样像是炒黄瓜或是拌黄瓜，没有肉的那种，还有一样是榨菜丝。杨辰觉得如果自己是马前程，估计他也会觉得很尴尬很窘迫。
　　出了教学楼，顶着大太阳，沿着操场往出走，没了肉夹馍味道的勾引，杨辰似乎又不饿了，青春期的男孩可真难搞！迷迷瞪瞪不经意一抬头，发现右前方不远处居然是“百年润发”女孩和她的同学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杨辰正愁应该怎么处理这次突发的偶遇，但他刚刚睡醒脑子还转不起来，忽然“咣当！”一声杨辰的左脚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杨辰低头一看，是一个空的啤酒罐，甩出几滴啤酒溅到了杨辰的匡威板鞋上。顺着啤酒罐飞来的方向，杨辰抬头一看，二十米外，是三个同校的学生，其中两人手里还拿着同一个牌子的啤酒，很显然，就是他们扔的，杨辰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死盯着那个方向，等他们说对不起。
　　杨辰并没有等到一句“对不起”，领头的男生看起来异常嚣张，走路一撅哒一撅哒的，梳着一个鸡冠头，“鸡冠头”扬着头看向这边，态度极其恶劣，叫嚣道：“你瞅啥？！就TM是我扔的，咋地！”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向杨辰这边，而此时“百年润发”女孩似乎已经被这边发生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先是被惹怒，又是在这个女生面前，杨辰虽然知道对面有三个人自己胜算不大，但还是忍不了攥紧拳头就要冲过去拼了，此刻自己的右手却不知道被谁抓住了，杨辰带着怒气回头一看，竟然是蓝幽！
　　“你拽我干嘛？”杨辰眼睛里还有杀气，一脸怒相。蓝幽也回话，就死命地拽着杨辰往相反方向走，别看蓝幽看起来挺柔弱的，其实身高体重也没比杨辰少多少，毕竟杨辰也不是什么壮男。蓝幽一直抓着杨辰的胳膊一走就走到了校园围栏附近，就是之前军训他们休息的树荫那里，杨辰终于用力挣开了蓝幽，一脸不悦地质问：“你拦着我干嘛啊？你没看到他们扔我啤酒罐么？！”
　　“你不要惹他们，扔你啤酒罐的那个人。。。他们家很厉害的。。。”蓝幽盯着杨辰，语气有点怯怯的。
　　“你咋这么怂啊！”杨辰没想到女生眼里的班草居然这么怂，拧着蜡笔小新一样的眉毛瞪着蓝幽。
　　蓝幽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的白色T恤领子往下拉了一下，杨辰发现蓝幽锁骨下面的位置，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扎了一下留下的。
　　“你别告诉我是他干的。”杨辰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嗯。”蓝幽点点头，眼睛忽闪忽闪的。
　　“怎么回事啊？那你怎么不告诉老师，不告诉你爸妈啊？”杨辰不解。
　　“我。。。不想让我妈担心。刚刚扔你的那个人，和我是一个初中的，初三有一天在食堂我告诉他他插队了，然后他和他身边那些朋友放学就把我给堵厕所了，还掏出一把小刀吓唬我，结果。。。”
　　“你们老师都不管的？？？”杨辰不敢相信。
　　“管不了，你知道家家福超市么？就是他家开的。后来他们班班主任和我说，人家不差钱，他就是从小被惯坏了所以太任性，他们班主任让我以后离他远一点，因为他们老师也不好管也管不了，听说学校的体育馆是他们家投的钱。。。”
　　杨辰当然知道家家福超市，那是本市最大的连锁超市，有三家分店，生意超级好，在本地就连大润发沃尔玛都要让他家三分。只是仅仅仗着自己家室就在学校里横行无阻，杨辰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我才让你离他远一点，因为。。。和这种人缠上实在不值得，他疯起来万一把你怎么样。。。最后拿钱了事，那叔叔阿姨怎么办。。。”杨辰没想到看起来单纯无害的蓝幽，心里居然有这么“算计”。
　　“那。。。好吧。”杨辰暂且忍了，何况他也承认，以自己刚刚的冲动，如果冲上去了，其实也是凶多吉少，说着话，杨辰的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响起来，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导致体内能量大量分解，杨辰这次是真饿了。
　　蓝幽听到了杨辰肚子叫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袋热腾腾香喷喷的什么好吃的递了过来，蓝幽闻到香味忍不住直接上手了，打开塑料袋一看，是两张冒着热气的土豆饼，香气扑鼻，蓝幽也顾不得什么三七二十一了，直接咬了一口，土豆丝饼油汪汪软软的却不粘牙，土豆丝切得特别细，里面还有一点胡萝卜丝，简直比汉堡炸鸡还要好吃！杨辰三口两口就干进去一张。
　　“诶。。。这是哪买的？”杨辰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就在校门口，有一个阿姨推着车来卖的，都是现做的，我初中的时候路过咱们学校就遇到过，很好吃，而且阿姨的摊子也很干净。”蓝幽眯起眼睛笑了笑，软乎乎的。
　　“那。。。我吃的不会是你的午饭吧？”杨辰忽然有点歉意。
　　“不是啦，我吃过了，就是想要支持下阿姨的生意，想着中午买了晚上吃，刚好你没吃饭，那就给你呗！”
　　“啊。。。那我还是吃了你的晚饭，不好意思啊。。。”杨辰挠了挠自己后脑勺。
　　“诶！油！”蓝幽示意杨辰手上有油，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包清风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杨辰。
　　“啊。。。谢谢。那这样吧！看在你阻止我冲动犯事的份儿上，再加上抢了你的晚饭，哥哥我晚上放学请你吃肯德基怎么样？”杨辰看起来大喇喇的，他不想欠别人太多。
　　“不用不用。。。”蓝幽摆了摆手，杨辰拍了拍蓝幽的肩膀，“就这么定了！”
　　不知道是因为土豆丝饼还是蓝幽，杨辰暂时忘记了不久前被啤酒罐砸且被“百年润发”女孩撞见那一刻的窘迫，他觉得土豆丝饼很好吃，蓝幽这个人，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