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像》关樾

9、毕城 九层玲

　　九层玲珑楼。

　　一层的空地中央，沉销正卷着袖子，用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星芒图。

　　季落落看他已经鼓捣了好些时候，有些狐疑，“真的有用吗？”

　　“怎么没有用？”沉销抽空回了句，“那虚妄或许知道怎么使用十方沉木镜，但他肯定不知道这背后的诸多事情，他不过一个半仙，未曾真正入得仙界，有些只有我们仙神才知道的秘辛，他可是触不得的。”

　　话毕，他最后一笔也落下，霎时，整个星芒图串串相连，绽出万丈光芒。

　　沉销站立其间，衣袖鼓动生风，他口中念念有词，忽而，阵法中间蹿地而起一缕星光，盘旋扶摇而上，顿时消散于虚空中。

　　白光闪现，地上的星图骤收芒耀，那一片地上，连带着朱砂星图一起消失不见，沉销睁开狭长的眼，笑语晏晏，“成了！”

　　“就这样？”

　　“对啊！”沉销坐到季落落身边，“虽然我无法踏入虚妄山地界，但是传道话给虚妄山的执掌者不是难事。不过是这个阵法需要我全盛时期的灵力才可以催动，之后，我们可能需要边去寻找洛神果，边恢复灵气了。耗时长些。”

　　“没事。时间不是问题……”

　　“你别太过忧心了，那十方沉木镜可以窥本真，聚浊气，但是绝对找不到我们在哪，虚妄想要引我们出来，手中必须有筹码，你爹爹和你弟弟暂时不会有事的。”

　　刚才季落落就将事情告诉了他，他思量了下，就算虚妄会对季府仆人动手，但对季寒和那孩子不会动手。季寒身上是有福缘，他们动不得，那孩子则是他们逼迫季落落现身的重要筹码，他们也动不得……

　　季落落点了点头，又有些不解，“既然你已经通知虚妄山的执掌者，为何不等他过来，好一起收拾了那两人？”

　　“唉。”沉销理着衣服，眸里掩着复杂的光，“那虚妄山的执掌者啊，脾气怪异，他可不会因为虚妄是曾经的守山人，而觉得有必要做些类似于‘清理山门’的事情。”

　　“既然他不会帮忙，你今日做这大功夫是为什么？”

　　“十方沉木镜毕竟是虚妄山之物，难保死了一个虚妄不会有下一个虚妄出现，这镜子流落下界到底不好，就通个信上去，那执掌者就算不帮我们，镜子也会收回去，左右他会欠下我们人情，没数我这一好心，以后就有好报了呢！”

　　到了后边的话，沉销明显带上了玩笑的意思，不过季落落在旁听着，觉得十分有道理。

　　因果循环，她自从经历了这些事情后，便感念到了佛家这些偈语。

　　两人收拾了一下，准备明日一早，就前往有洛神果的连翼神山。

　　十日后，他们到达了回延府边界。

　　毕城是回延府的边境之城，这座城池的边上，许多村落坐落于此，一条大河汹涌而过，贯穿毕城的边缘地带。

　　此刻，天色渐暗，不远处的村落点起家灯，温温暖暖地连成一片，煞是好看。

　　沉销望着那片灯火，说：“今夜我们就这这里歇脚吧！”

　　“好。”

　　咚咚咚——

　　李家娘子正在厨房热饭，听到院门被敲响，扯着嗓子往里唤，“李郎，李郎！外头有人，快去开门！”

　　“来了来了！”

　　里头匆匆忙忙走出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就来开门了！没数是隔壁王婶儿给咱家送鸡蛋来了哩……”

　　他咧嘴边走边说，掀开门看到屋外的两人时明显怔住，“仙人……”

　　屋外两人，一人身量颀长，白袍曳地，邪魅的脸上一双狭长的眼眸泛着潋滟的笑，周身清透明亮，宛如谪仙。一人青衣窈窕，面若芙蓉，眼神温婉却让人感觉到里面的三分韧劲。

　　沉销偏头想了会儿语气词，对那呆住的李二说道：“在下与舍妹途径此处，现下天色渐晚，行路多有不便，不知可否叨扰一晚。”

　　顿了顿，他掏出一枚金叶子，“这是我们的住宿费。”

　　李二回过神来，那金叶子又晃了下他的眼睛，连忙推拒，“不可不可，这金叶子太贵重了，你们不过投宿一晚，进来就行，哪里要啥住宿费？”

　　说罢，他朝里面喊：“浣娘，多做几个小菜，有客人来哩！”

　　季落落瞥了眼那枚被收回沉销袖子里的金叶子，压低声音问：“这莫不是你用石头变得吧？”

　　沉销一脸高深莫测，“非也非也，来的路上我顺手折了片树叶……”

　　“……”季落落望着热情地将他们迎向屋内的李二，不住感叹，“就知道欺负老实人啊……”

　　小小的屋子却也温馨，东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可见这屋子的妇人是个很会持家的女子。

　　沉销和季落落甫一进屋，就被摆放在墙凹里的石像给吸引。

　　待看清楚的那一刻，季落落猛地沉下脸色，沉销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转而淡笑地问李二，“主人家，这屋子里摆菩萨观音的不在少数，这石像……是诸天的哪位神使啊，我怎么从未见过？”

　　李二一看他指的方向，脸上难掩憧憬，招呼他们先坐下，“两位肯定不知道，我们供奉的啊，可是真正的仙人啊！”

　　“哦？”

　　这时，李家娘子端了菜走出来，乐呵呵地朝他们道：“听李郎说，有客人来了，我们这村落也一直冷冷清清的，没啥好东西，这些粗茶淡饭你们不要嫌弃啊！”

　　季落落脸色缓下来，扯了笑，“不嫌弃，还没有感谢你们收留了我们兄妹二人呢！”

　　“唉呀，多大点事嘛！”李二拉着他媳妇一起坐下，“我方才一见着你们，便觉得像是看见了仙人！”

　　面对沉销和季落落有些疑惑的脸，他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外边来的啊不知道前阵子的事！，那会儿接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且毕城边的峡堤突然崩塌，这大河里的水啊，可是淹死了不少人！

　　“主城里的官员们啊都没办法，只能让那些下游的村民们搬到上头来！眼看着水位越来越高，再这么下去，我们这些在边缘的村落就要全部被那洪水给淹了！

　　“就在这个时候啊，云游到此的虚妄真人见着了，就在那峡堤头，摆了三天三夜的道法，愣是止住了水，说是把水给送到天上去了，那崩坏的峡堤口也被修复一新。

　　“我们这些村民被得救了啊，他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李二满眼的崇敬之色，“那石像就是那虚妄真人，他当日拦下洪水的风姿，简直令人神往……你们说，这大恩人，我们该不该供奉？”

　　“嗯——”沉销又缓又慢地点了两下头。

　　李二看他神色，以为他很认同，很是兴高采烈，“是吧！现在我们这些边缘的村落啊，家家户户都供奉着他的石像呢！”

　　修道之中有这么个说法，信仰之力可以作为修炼时拥有法力的另一种方法，在民间的声望越高，信仰之力越强大，对于修炼之途很有帮助。

　　想必那虚妄也是利用这一点，在外头赢得百姓的名声，好让自己的修炼事半功倍。

　　一顿饭就在李二喋喋不休地表达自己对仙人的无上崇敬和沉销嗯嗯啊啊漫不经心的回应声中度过，季落落自进来后就闷头吃饭，一言不发。

　　饭后，李家娘子给他们收拾了一件屋子出来，“真是抱歉，得让你们兄妹二人挤一晚上了。我们这草房子也不怎么有客人来，没有多余的房间，这屋子是我以前儿子住过的，他几天前去城里了，你们将就一下吧！”

　　“没事没事，已经很好了。李家娘子啊，天色不早了，你也去歇息吧！这里我们自己来就行！”

　　季落落微微笑着，这妇人总让她不自主地想到娘亲……

　　房门被掩上，屋子里就剩下季落落和沉销，两人站在一边，对那张床露出尴尬的神色。

　　“这……”

　　“你睡吧，我守着。”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添了几分不自在。

　　沉销眉眼一转，换了副理所当然的神色，“我是灵族，睡觉对于我来说，有没有都一样，你睡了就行。”

　　季落落扑哧一笑，突然上前拉了他的手，一起在床上坐好，“狐仙大人，你可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啊！别总拿灵族来搪塞我，你不睡觉啊小心你那张如花似月的脸保不住！”

　　笑话！她可不信他会不需要睡觉，其他修仙者她不知道，但是这货这么长日子跟她住在客栈的那些个晚上都是在剥橘子吗？

　　他们一路行来，偶尔休息时，是谁在树上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

　　“睡吧睡吧，明儿个还要赶路。”

　　沉销早就怔住了，那个拉着他的手，细腻、温润，暖暖地似乎有电从手心传到心脏，酥酥地一麻，弄得他脑子顿时卡了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任由季落落将他放倒在床的一边，然后她抽回手，径自在一旁睡去了。

　　手中的温暖一消失，沉销回神。

　　嗯？本狐仙被撩拨了？

　　他手指一动，点了季落落的睡穴，然后侧身，有些奇怪地端详了会儿她。

　　片刻后，沉销挥袖，前面出现一张吊床，他撇了下嘴，起身准备睡那吊床上，顿了顿，他神色平静地又躺下，然后侧身，对着已经睡着的季落落，眼神有些软。

　　没过多久，他扯了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然后安心地闭眼。

　　被撩拨了就被撩拨了吧，本狐仙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了……

　　一夜好眠。

　　季落落次日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沉销的影子了，虽然有些疑惑昨晚为何睡的那么好，但想想或许是沉销在身边，灵气令她安稳罢。

　　梳洗了下，她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院中一身白袍的沉销正懒散地坐在石桩上，与旁边砍柴的李二唠嗑。

　　那只狐狸啊，在哪都能把自己收拾的整整洁洁的……

　　她回屋吃了李家娘子做的早点，然后回院子找沉销。

　　沉销见她已经收拾妥当，起身向李二道别，李二不曾找到这么个‘知音’同他畅谈‘仙人’了，不住地挽留，“哎，陈兄无事就多住几日呗！”

　　哟！这么快就称兄道弟了？

　　季落落瞥了眼那只一脸正经的狐狸。

　　“李兄啊，实不相瞒，我与舍妹是去云南府寻亲的，家中母亲催得紧，我们真真不能久留了！”沉销带着些惋惜，“就此告辞了！我与李兄有缘，以后定能相见的！”

　　“那好吧！你们一路小心啊！”

　　“是啊，一定要小心！”

　　在李家两夫妇地热情辞送下，沉销和季落落告别了他们，离开了这个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