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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鳞蛇 兰城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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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城季府。
虚妄沉着脸色看着前方坐在地上的男子,那男子神色憔悴,衣物脏乱,却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一个孩子,他的周围,一圈圈,一道道,画满了阵符。
虚妄就站在阵外,一双眼睛充斥着疯狂的贪婪,“风灵宝气是我的……仙灵丹是我的……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季寒有些颤抖地紧了紧怀中的孩子,早在那一日,季夫人死的那一日,他就清醒过来。然而他却,宁愿没有清醒过来。
清儿死了,女儿下落不明,这几日,虚妄残忍地将府中百余人,一个个都祭献给了十方沉木镜。凤媚娘和虚妄反目成仇,逃离季府这个可怕的地方。
他呢?他怎么逃?
如今偌大季府,只剩下他,和怀中这个,清儿最后留下的骨肉……
季寒心中猛地揪痛。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若不是他当初被妖狐所惑,引狼入室,怎么会有今天这个局面?他痛失挚爱,家破人亡,数百年的光辉祖绩在他手里毁于一旦,他是罪人啊!
他是罪人啊……
季寒闭眼,脸贴着熟睡的婴儿,心中呢喃,“我的好孩子,是爹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爹陪着你,哪里都陪着你……我们保佑姐姐好不好?保佑她…保佑她……别回来了,别回来了……”
“她别回来了……”
虚妄桀桀地阴笑起来,声音像魔咒一样紧紧缠绕,“季寒,她会回来的!你肯定能再见到你的宝贝女儿的!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似入了障,随手拎来一个死去的仆人,在他的脖子上抓一把血水,疯狂地在地上画起来。
“凤媚娘你个贱人!敢坏我好事……”
“仙灵丹是我的!季府……也是我的!”
“…季落落,我不信你不来!你肯定会来的!”
“想去拿洛神果?呵呵呵呵呵……”
……
远在连翼神山的两人正一步步的赶路,他们顺着小光球的指引一直向上,也无暇顾及周围的其他东西,算着天数,在这个山里头,已经走了两日。
有沉销的灵术相护,两人倒不是很狼狈,不知过了多久,那光芒突然定住不动,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无形。
“嗯?是到了吗……”
季落落刚想出口的话在看到底下景致的时候,便噎住了。
他们正站在一个石头突起的平台上,天高风清,四围空旷,略向下望去,是一块圆形的谷地,草长莺飞,鸟语花香。
正中间有一虬结巨树,枝繁茂密,伞荫如盖,风拂过,树叶沙沙清响,露出期间一枚通体发红的果实。
“那便是洛神果了。”沉销在旁边负手说道。
“真漂亮。”
一路行来,她一心只求那洛神果,从未注意身边的景色变换了几遭,途中也因为有沉销在身边,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只是专注地赶路。
现在一停下来,便觉得这个山谷微风清暖,景色宜人,说不出的美丽与开阔,故而不由感叹。
还没感叹完,季落落便眼尖地瞧见那巨树下倚着一女子,她疑惑地走到前去,“这里怎么还会有人?”
沉销一把抓住她,免得她掉下平台去,“等等,那可不是凡人!”
季落落回神,对自己差点踏出平台有些后怕,又有些心惊。
方才……她是受了蛊惑吗?
她仰头看沉销,等待他解释。
“传闻那洛神果旁有一鳞蛇相伴,它们互生互长,从不分离。”沉销沉声道,“该来的总会来,我们下去吧!”
说罢,揽住季落落,消失在原地。
他们在那个女子前现出身来,走的进了,季落落便看清了那女子的样貌。
一身纱衣,三千青丝未束,铺散在地上,一双玉足坦然伸展在阳光下,她脸庞莹透,好看的似仙人,只是脖颈处一层层的,全是细小的银色鳞片,她眼眸流转,吐气如兰,“何人?”
沉销虽是散漫的神色,但却答得正经,“灵族沉销。”
那女子打量了下沉销,又打量了下旁边不曾说话的季落落,有些兴味,“仙灵狐?凡人?”
不等站着的两人有反应,她接着问:“所来何事?”
季落落瞧着那女子的眼神,分明是早就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但却还是发问,很是不解,不过她也没多话,让沉销去应旋。
“自然是求洛神果。”
女子眨了下眼,“你该是知道我的身份吧!这洛神果与我同生同长,自然也是同死同灭了。”
“沉销知道。”
鳞蛇像是没听见他说话,自顾自说着:“不过我虽是蛇,但却心地善良,活了这么大把岁数也是厌倦了,你们想必也有急用,也可以给你们……”
季落落心中略激动,“那——”
“可我不给!”鳞蛇有趣地看季落落呆住的模样,笑得妩媚又意味不明,转而看沉销,“灵族的人都这么无私大方吗?”
沉销打断她,“鳞蛇,我知道这洛神果是你一半性命,如今前来也是逼不得已,人命关天的事情希望你能明白,你不同意,我就只能动手硬取了。”
“可我不想和你动手。”鳞蛇直直地看着沉销,忽而一笑,“你那里是人命,我这儿也是,我要拿这果子去救我相公,不会与你动手的。”
季落落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变卦变得这么厉害,完全不能猜到她心中所想,沉销也暗自皱眉,不过他倒是捕捉到了点信息,“你相公?”
“是啊!”鳞蛇幽幽地道:“告诉你们也无妨。”
她手一挥,身边的草地上便出现一位闭着眼睛的布衣书生,鳞蛇温柔地抚摸过他的眉眼,似陷入回忆般呢喃。
“我与他相识在画廊上。
“那天晚上,灯火璀璨,湖水印漾,边上的廊亭里挂满画作,侍女们挑起六角宫灯,好看的紧。
“世人皆知吴王爱名花,爱名画,那晚,是请了城中的才子们,前来品画的。我不曾见过还有这种活动,觉得有趣,便扮成了一个侍女,混了进去。
“玩的有些无聊了,想折身回山时,便看见一副画作前,两个男子正在品论。我一眼就看到他,因为很特别,很特别很特别。
“与旁人相比,他衣衫齐整的找不到一丝错处,言语间规范正气,辩驳得对方甘拜下风,我从未见过这等文绉绉的人,于是,心思一动,在他品边上的画时,将他一把推到了湖里,嗯,连带着那副名画。
“他不会水,还是吴王遣人下去将他捞上来的。一上来,他竟然还清醒着,朝那吴王一跪,因为那画,恳请吴王降罪于他。”
说到这,鳞蛇突然扑哧一笑,“呆瓜,连请罪都这么一板一眼。”
“吴王虽然痛惜名画,但也欣赏才子,打了他十大板后,便放他回家。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了他的名字,顾止,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但是顾止,固执。真是好听又好笑。
“我躲在旁边偷笑时,被他发现了,他看了我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他那模样,我捉弄的心思又上来,不过我下山只能十日,便暗自记下他家的位置,回到神山,吸了三日的精华,又跑到山下去寻他玩。
“他在街边卖画,卖了半日,也无人驻足,我那时很是奇怪,虽然我不懂画,却觉得画的很舒服,想了想之前见到他家的境况,我善心大发,准备帮他一把。
“我走到他面前,拿出一袋银子,很是豪气的说这些画我全买了!我应该是他的恩人啊,他却抬头看了我一眼,不再理会我。
“我很是生气,正要和他发作,却见一群持棍的人闹哄哄地来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将摊子掀了,领头的人一身珠光宝气,就是那一圈圈的肥肉让我难以直视。
“他瞧见我,眼睛放光,跟我说这摊子的画作不过是下等品,我若是要买画,可以上他家去,要多少有多少!
“我心中正时有气,对于那些人撕毁他的画也不插手,等着顾止向我赔罪,可那些人撕了画作就算了,竟然拿着棍子招呼上去。
“顾止是我的人,怎么捉弄他是我的事情,别人怎么能打他?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就拉着他跑,他也不知怎么的,倒也顺从没有忸怩。
“后面一群人自然就追,一跑一追,我玩的畅快,后来懒得跑了,就施了个法将他们都扇飞了,然后抓着顾止身形一动,送到了他家。
“他也真好玩,没有见着丝毫害怕,还文绉绉地作揖,说着类似于让我走的话。
“我又有些气,他难道不应该感谢他的救命恩人吗?但他竟然转身就进屋,还说并不需要我救。
“我怒极反笑,心思一动,不顾他反对,硬生生地要在他家里住下来,他赶了我几回,见赶不走我,便都依了我去,只是不再同我说话,装作没有我这个人,一个人自己关在屋子里,那些画被糟蹋了,他需要重新画。
“说这话的时候,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欢喜极了,因为终于见到他有了其他的表情,出于对他有新表情的犒劳,我准备做顿晚饭给他吃。
“可翻来翻去,不过就一把米而已。我想了想,抓了几只老鼠来,用竹篮子一盛,拿给了他,他叹了口气,拒绝进食。我又弄了些蚂蚁来,他也拒绝。左拒绝右拒绝,我倒是越挫越勇,想到那一把米,将它放进锅里头,盖子一盖,然后生火。
“可想而知,我被烟熏得七荤八素,他赶来的时候,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很好,又多了一个新表情!
“我乐陶陶地将锅盖掀开,准备请他吃晚饭,可掀开一看,黑乎乎一片,找不到一点白色,我奇怪,还傻傻地问他米呢?
“他抚眉叹息,估计是气炸了,反而透着股深深的无奈,说‘就这么一点点米了,如今全被你糟蹋……’
“我突然生出了那么一点点罪恶感,低头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拿起一块石头,当着他面变出了一锭金子。结果他拉我坐下来,教育了我半个时辰。
“头一次他说了这么多话,不过我一句都没认真去听,顾着回味他那个时候拉我手的感觉了。
“后来那几天,他带我去山里摘果子,告诉我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哦,我没告诉他,果子有没有毒,我是一眼就分辨的出来的。
“再然后,又是我回山的日子,三日后,我回到那个木屋,屋里没人,少了些画,我估摸着他去卖画了,就去外头摘了果子,等他回来。
“夜深的时候,他回来,满是伤痕,见到我有些吃惊,倒也没追问我这三日去了何处,我看见他的伤很是愤怒,想来也知道定是之前那群人,我性子爱憎分明,就打算去找他们算账,他拦住了我,熄了我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