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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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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在贫民区的人,总是有那么一两个糟糕的故事。
孟若柳自记事起,就没见过她的爸爸。她从小就是跟着妈妈,颠沛流离过了好长的时光。那个时候她妈妈还没有发疯,是个称职的母亲。
她们家并不愁钱,孟若柳有需要,她妈妈总是能满足。但单亲妈妈的压力,总是与她形影不离。不入流的工作,分身乏术对年幼孩子的照顾,邻居之间的流言蜚语,像是一张张牙舞爪又巨大的网,将人整个罩住。
孟若柳很少在她妈妈脸上看到过微笑,一脸愁容是她的常态,年幼的孟若柳不理解,听见流言对妈妈的质问,又是一块巨石压到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
她妈妈出事的那一年,孟若柳刚上四年级。
她还记得那一天放学回家,自己吃了饭,然后做了作业,晚上九点,她按时上床睡觉,迷迷糊糊睡着后,被上门的警/察的敲门声叫醒。
她被载去了医院。
孟若柳看到她妈妈脸上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露出被褥的手臂上,青青紫紫一片,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警/察没有告诉她太多细节,她也只是后来,断断续续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她妈妈遭到了一群人的施暴和轮/奸。
至今,孟若柳都不愿回想那一段灰暗的日子。
她妈妈醒来后,就神志不清,医生说脑部受到过撞击,也许是她反抗的时候,被人按住头,往地上撞的。
孟若柳不敢去想她妈妈具体经历了什么,十岁的她,还很朦胧,只是看着为她遮风挡雨的妈妈倒下了,无所适从。
出院回家后,孟若柳才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她要上学,还必须要照顾起妈妈,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咬着牙把破碎凌乱的日子拼凑成正常的样子。
令人欣慰的是,她妈妈在渐渐恢复,一天中有一半的时间,人能够清醒,意识到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于是,她会趁着这个时间,主动去做家务,会做好饭,乖乖地等着孟若柳放学回家。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现在。
天慢慢暗了下来,傍晚的凉风习习,吹动着发丝,拂过对面男生的脸庞。
孟若柳擦掉眼角的泪,在寒风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说:“我从小就知道我妈妈是做什么的,也听别人说太下贱,我问过我妈妈,为什么不换个工作,她说她有不得不的理由。其实我妈妈对我很好,我没觉得她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对我来说,她始终是个好妈妈。”
姜羽生轻轻拍着她的肩,用肢体接触的方式去宽慰。
效果不错,孟若柳从回忆中退出,情绪缓缓平静。
“你嫌弃我吗?”孟若柳抬头看着姜羽生,目光专注。
“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你。”姜羽生眼里满是心疼,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相信你。学校那些疯言疯语,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孟若柳摇头:“要传就让他们传吧,我不在乎。”
姜羽生放心了:“这样就好。”
“真的吗?”沈新乐受不了这两人之间你侬我侬的暧昧气氛,毫不客气泼了一盆冷水,“也不知道是谁,在‘好朋友’的追问下,直接翘课,虽然回来假装没事,但上课老走神,还故意躲着大家,一下课要不就是一个人跑出去,要不就是闷头自己写作业。想要两耳不闻窗外事,结果自己心里最在意了。”
“我……我没有。”孟若柳固执否认。
“逞强可不是好习惯。”沈新乐抱胸,用肩膀碰了碰明渝,“你说是不是?”
不知是不是听了孟若柳的过去,明渝有些心神不定,被沈新乐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眨了眨眼睛,吞吐说:“是,是吧。”
姜羽生对明渝有点印象,那次在河边见了一次,但事态使然,他有点忘了明渝的长相,今天仔仔细细打量他,被他低头顺目的模样烫了一下眼睛,脱口而出:“怎么感觉你跟若柳有点……”
意味不明的后半句,被孟若柳出口打断:“他是明渝,学校的三好学生,虽然不同班,但偶尔在老师办公室见到,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明渝点头,也说:“就认识,也不太熟。”
这一点,沈新乐也可以作证,可沈新乐没那么好心,直接把明渝的那点小心思说了出来:“也就是孟若柳的无数爱慕者之一,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姜羽生板起脸,看起来不太高兴。
孟若柳倒是被这番话惊呆了,勾住吹乱的发丝的手也忘了放下。
而明渝涨红了脸,没有反驳,像是默认了。
这三个人的反应让故意捣乱的沈新乐很失望,她禁不住说:“正牌男友和候补男友,情敌见面难道不是分外眼红,你们情绪能不能激烈一点?”
姜羽生瞪了沈新乐一眼,颇有男子气概说:“若柳是我女朋友,你不要打她主意。”
明渝这个怂包,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吭一声。
孟若柳却惊慌说:“我……我还没同意,不是说好,等毕业后再谈这个吗?”
姜羽生相当霸气地说道:“迟早的事,在毕业之前,你可以拒绝我,但我只认你当女朋友。除了你,谁都不行。”
“你真的不介意我家里的那些事?”
“我不介意。”
沈新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识相插话:“既然人都已经到楼下了,就带上去见家长呗,反正姜羽生已经迫不及待了。”
姜羽生看着孟若柳:“我去看看你妈妈,我也想为她做点事。”
孟若柳很为难的样子,低着头看脚,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拒绝你的好意,只是唐突了,我妈妈会被吓到的,以后再说吧。”
沈新乐那聒噪的画外音又响了起来:“也是,毕竟你们两个都还是学生,离了父母,自力更生的能力都没有,结婚论嫁见父母,还是太早了。”
“……”姜羽生扭过头,喝道,“你能不能不要多嘴。”
沈新乐扯了扯嘴角,没理他,转向孟若柳,说话时,带着挺真挚的微笑,她对孟若柳说:“你家那些事,姜羽生不在乎,我跟明渝也没觉得多让人难堪,对你的看法也不会改变。学校里那些人,想说什么就说去吧。在这一点上,你可以学学我,我做得最好了。好了,就这样了,走了。”
她自以为很炫酷地给他们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结果走了一段距离,发现明渝还在原地,跟个木桩子一样。
沈新乐转身,冲他喊道:“电灯泡,你还不嫌自己瓦数不够亮吗?”
这个时候,明渝才想起挪动脚步,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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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程不近,明渝又找了辆自行车,搭着沈新乐,在渐明渐暗的天色中,迎风前行。
两个人没有说话,沈新乐靠着明渝的背,双手随意搭着,闭着眼睛打瞌睡。到了的时候,明渝一起身,沈新乐差点从后座上摔下去。
“谢了。”沈新乐揉了揉眼睛,挥了一下手,就要往家走。
“沈新乐,”明渝叫住她,有些迟疑,像是有难以启齿的事。
沈新乐莫名其妙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明渝在她直接的目光中,低下了头,半晌憋出一句:“你……你的书包忘了。”
“哦。”沈新乐拿过车筐中自己的书包,说,“然后呢?”
明渝抬头,就是眼睛不敢往沈新乐那边瞟:“什么然后?”
沈新乐叹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扭扭捏捏了,有话就说,这天都黑了,你都不着急回家的么?”
明渝点点头,又摇摇头,整个人纠结成一团乱麻:“我就是……想谢谢你,替我挡了一下,害你被啤酒瓶砸了。”
搞了半天,就是这事?
沈新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说:“我还被砸了两下呢,不差你这句谢谢。好学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明渝:“像什么?”
沈新乐见他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咧开嘴角:“像是要表白。”
“……”小男生明渝大概是被吓着了,开始语无伦次,“我……我就是过意不去。你,你这个人真是奇怪,跟人大打了一架,身体不怕疼,还有心思胡言乱语。”
“那怪你,是你让我误会的。”
“你误会了,怎么还赖我?”明渝说着,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没给人表白过。”
沈新乐似笑非笑:“也是,你一直在暗恋。刚才你也看到了,人家孟若柳和姜羽生中间容不下第三个人。”
明渝躲开沈新乐的眼神,每次提到这个话题,他选择性地沉默。
“要不你别喜欢孟如柳了,”沈新乐紧接着说,“喜欢我吧。”
云淡风轻的语气,跟她那不着调的性格一样,不值得让人相信。但明渝听见这句话,心脏还是狠狠地跳了几下。
“你……”明渝瞪大的眼睛中,还是泄露出他的震惊。
惊讶而已,不是惊喜。
“不愿意就算了。”沈新乐把书包背上,不小心擦到了手臂,呲的叫了一声。
“小心点吧,你都受伤了。”明渝借此机会岔开了话题,“好像从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在受伤,你还真不会爱惜自己的身体。”
“呵呵……”沈新乐嘲笑了两声,懒得废话了,“没事我回去了,再见。”
“哦,拜……”
话没说完,就听见咔擦咔擦几声拍照音,沈新乐吼道:“沈贝,你干嘛呢?”
沈贝迅速把手机揣兜里,指着沈新乐和明渝,说:“你最近总是很晚才回家,妈妈让我注意你,现在我已经拍到证据,你谈恋爱了!”
沈新乐叉着腰,面无表情。
明渝手一抖,自行车没扶住,给摔地上了。他尴尬地扶起来,刚摆正车头,就听沈新乐问:“你打小报告,妈妈给你多少钱?”
沈贝晃着他那颗大脑袋,极力否认:“妈妈没有给我零花钱买装备,你别瞪我,这是妈妈吩咐的事,是你自己活该,被我抓到现行。”
“是吗?”沈新乐一边往沈贝靠近,一边撸起袖子,“你老老实实听妈妈的话,不偷懒去玩游戏?把手机交出来,给我!”
“不给。”沈贝捂住口袋,往楼上跑。
沈新乐腿长,几步追上,也不管他是不是自家弟弟,直接把他脑袋按在墙上,呲牙咧嘴说:“手机给我。”
沈贝脖子一伸,做出一副英雄就义的视死如归模样:“我不给,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这小屁孩意外的顽固。
沈新乐放开他,换了一种方式:“买装备是吧,多少钱?”
沈贝支支吾吾,被‘钱’这个字诱惑,还是上了套:“一百。”
“我给你两百,把照片删了,不准发给妈妈,怎么样?”
“你有钱?”
“我有。”
“好。”
谈判成功,沈贝收到沈新乐转给他的两百块,赶紧溜回了家。
“其实没必要,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给你妈妈解释一下就可以了。”
明渝的声音忽然冒出来,沈新乐回过头,说:“我妈妈这个人,喜欢把小事闹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只能让沈贝闭嘴。倒是你,怎么还没走呀?”
“马上就走了。”明渝推着自行车,跨坐了上去。
沈新乐仔细看着他:“我总感觉你还有话要说。”
“没……没了。”明渝还是不太敢跟沈新乐对视,盯着自己的手,明明该走了,脚却生了根似的,动也不动。
夜幕降临后,偏僻的老破小住宅没什么人走动,显得异常安静。
沈新乐跟明渝离得有些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沈新乐轻缓绵长,衬托出明渝呼吸的急促。
“真的没有?”漫长的沉默后,沈新乐的耐心告罄。
这一声后,楼道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穿透夜色,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沈新乐侧了侧身,让明渝暴露在灯光下,偏偏他低着头,只能从脸上看到长长的睫毛阴影。
明渝的眼珠子动了动,终于开口说道:“我觉得很困惑,你好像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在乎学校里自己的风评,也总是能坦然地说出过去受过的伤害。你学习起来很认真,对别人的事也热心,有同情心,帮助别人,甚至能奋不顾身……”
“你是想说,我跟传闻中那疯婆子不一样?”沈新乐摊手,“我们刚认识时,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是,我以为那是你装出来,可后来发现,”明渝顿了顿,又说,“其实你有些让人看不懂,但我看出来了,你心善,是真的。”
沈新乐被逗乐了:“这是夸奖么?”
“我是想说……”明渝抬起头,那一瞬间,目光带着淹没万物的黑暗,如同脱掉了青涩腼腆的外衣,露出了内里的可惧,他说,“我相信,过去不代表一切,人总是会变。但事情既然发生过,如果挽回不了,就必须要承担起它引起的后果。希望那一天发生时,你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