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长晴》繁花时节

8、第四章 02 我坐在房里

　　我坐在房里，心里郁闷，觉得自己今天脸丢大了，絮絮叨叨跟冬卉抱怨着，为什么退出去就没再回来，不知道未婚女子不能跟男子单独共处一室吗？你不在一旁，我觉得自己跟个猴子似的被人逗着玩儿！
　　冬卉一脸委屈：“二爷特意吩咐了不要打扰你们，我一个做奴婢的，又怎么敢违抗爷的命令！”
　　我气的想捏她的脸，：“他什么时候吩咐你了，啊？我睁了那么大眼也没看到他说话，你就听到了！”狡辩，一切都是狡辩！害我丢脸！
　　“小姐，您不信就算了，当时我去抱琴，爷那样子分明就是不让人再呆着。您要是受了委屈，尽管往奴婢身上撒，可是…可是…”
　　冬卉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上次捕麻雀时，冬卉不也悄悄退了下去？这年头做奴婢的，凡事如果等着主子说出口，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细想一下，除了尴尬外，难道我心中就没有一丝窃喜？或许，我只是得了便宜在卖乖？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是在提醒自己吗？不要招惹任何人，定力不够所以要迁怒于旁人吗？
　　心里乱乱的，一面瞎想着，一面握住冬卉的手，赶紧赔罪，穿过来不到两个月，我这是怎么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我整整思绪，在桌边坐好，冬卉开了门，一个披斗篷的美颜女子走了进来，冬卉帮着她把斗篷解下放好，露出了里面穿着的衣裳，粉红玫瑰香紧身窄袖上衣，下罩流彩暗花百褶裙，腰间用白色细纹罗纱系着大大的蝴蝶结，发中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两绺头发轻垂在脸颊两侧，行动间袅袅婷婷，自露一番风流！
　　真是个美人！冬卉放好衣裳，在我耳边轻轻道：“这是王府中的歌伶扇溪姑娘。”
　　女子走到我面前，低低福了福身子:“扇溪见过金姑娘。”声音细嫩，似怯非怯，透着说不尽的绵软娇媚，我若是男子，定会对这样的女子产生无限怜惜！
　　我轻笑道：“扇溪姑娘多礼了，快坐吧！”转头吩咐冬卉：“快去把前日姐姐送的云南普洱泡来”，美女总是让人不自觉想对她好一点。
　　瞅一眼她半掩在袖中的纤纤素手，我暗自猜想她来我这儿的目的。早就听说王府里养着一班伶人，我虽好奇这种封建体制下的“家养乐团”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么长时间终究还是没有去看过！
　　一方面是姐姐不允许，说是好人家的姑娘断不与那些脂粉接触；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天太冷，我太懒，又畏寒，他们独自住在王府西苑，而我住在东苑，穿过大半个王府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绝对不干的！
　　美姑娘挨着桌子坐定，低眉细细向我说句：“冒昧拜访，还请姑娘见谅。”我笑笑：“姑娘有话不妨直说。”我习惯直奔主题，懒得跟人磨来磨去的。
　　她抬头有一瞬间的愕然，许是我眼神真诚，她像下定决心般，忽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轻轻屈身跪了下去，纤手撑地，头也跟着磕下：“请姑娘成全！”
　　我看着她一系列动作，早惊得愣住，待反应过来，赶紧上去扶她。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起身，发间珠翠随着她摇头的动作，碰撞出一阵纷纷翠语，我有些急：“你快起来，有什么事非要这样，待会儿冬卉进来看到成什么样子！”
　　她只是摇头：“请姑娘让扇溪说完！”我无法，只好退到一旁听她说话，她这样，我是无论如何也受不起的。
　　她缓缓直起身子，转头看着我：“年宴将近，我们这些人每年都是要在席上献曲的，扇溪十二岁进府，六年过去，不觉渐生曲尽才枯之感，今日路过，无意间听到姑娘唱的曲，心下着实喜欢，还望姑娘不啬赐教！”
　　几句话说的不卑不亢，我也明白了大概意思，今有“演而优则唱”，古有“学而优则仕”，对于她，却是“唱而优则侍”，依着她的美貌和歌喉，等着某年某月某日官宦士绅的宴上，“一曲动人”，从此或许能得个依托！
　　我盯着她发间的穿花戏珠步摇看了会儿，心下有丝犹豫，可是她那样柔柔的身躯跪在地上，终是让人不忍，不过一个努力为自己争取的苦命女子罢了！
　　叹口气，上前硬扶起她：“这曲子你若喜欢，我写下来给你便是，行这么大礼，我这样年纪怎么敢受？何况这曲子对我来说，并不值什么，你就赶紧起来吧！”
　　拉着她在桌前坐下，冬卉此时也泡了茶进来，小脸有些臭臭的，倒杯茶放在扇溪面前，一个字儿没说，也不管人家脸上不好看！一碗冰糖雪梨水放在我面前，水面晃了晃才稳下来！我暗笑，这丫头，八成是听到我们说的话了，我刚还奇怪呢，泡个茶怎么这么长时间！
　　笑着拉拉冬卉的手，我央求道：“好冬卉，去帮我拿些纸笔来吧，明天我画幅画给你！”我闲来无聊，常常在纸上画着漫画人物玩，冬卉见了那些或夸张或可爱的小人儿，喜欢的不得了，总想要了去。我抓住她这点嗜好，常常央着她帮我做事。
　　一旁的扇溪有些奇怪，我朝她无奈一笑：“没办法，我们家这位脾气大，做不得累活的!”
　　冬卉不依的扁扁嘴，转身取出纸笔铺在窗边的书桌上。我一面起身，一面对扇溪把她要的东西大概做个介绍：“这首曲子原是配了两套词儿的，我今日上午唱的是《云水禅心》，另外一首名为《伶人歌》，听名字也知道了，这两首一首较为空灵，而另一首倾向于缠绵，不知你要哪首？”
　　她随着我起身，轻移步履，略微思索了会儿，怯怯说了句：“姑娘若不嫌弃，就把《伶人歌》默下来给我吧！”
　　我微微一笑，走到桌边坐下，瞟一眼搁在桌上的毛笔，忽想起什么，侧头对扇溪笑道：“我念，姑娘写，可好？”不要说我现在还不太识字儿，就是认得，我的毛笔字恐怕也写得像乌龟在爬！
　　她愣一下，随即婉笑着点头，我一面起身拉她坐下，一面在心中叹息，点头时蓁首微微下倾七十五度，左偏十五度，嘴角含笑，欲语还羞，真是那凉风中不胜娇羞的一朵含苞欲放的花！生就如此?还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
　　冬卉退在一旁站着，我想了想，站在桌旁开始默背起来：
　　“芳雪落天际，伶人歌楚凄。自古红颜多哭泣，泪落洗菩提。
　　英雄划剑依，歌去人影稀。谁知明日是分离，台上望珍惜。
　　我歌声与君兮，何日再重提。君不闻曲相寄，天下皆足矣。
　　英雄划剑依，歌去人影稀。谁知明日是分离，台上望珍惜。
　　唱一曲别离 ，谁在君怀里。昨日相依，今夜又相离，歌伶笑泪滴。
　　一出悲戏终离 佳人老矣…
　　唯戏幕里英雄美人在交替，笑谈千年传奇”
　　念完了，觉得这首词儿还是符合她的处境的，就不知她怎样去用了，自古伶人悲，以曲相寄，也要有知音才行！而作为歌者，若只为悦人，有多少才华也该流尽了！
　　低头看一眼她写好的词，笔触细腻，每个字后面都勾进娟秀一笔，如河间芦苇低卷的头颅，圆滑可爱。
　　我不禁赞道：“你写的字真好看！”她站起身福了一礼，含着笑回道：“姑娘过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姑娘今日大德，扇溪感激不尽！”水柔的目光里满是希望，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心！
　　我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子后面的小书阁，寻出我那天“翻译”过来的曲谱，不够整齐，却还是可以拿给人看的，在门边站了会儿，一丝茫然闪过，深吸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扇溪正捧着刚写好的词在看，看我出来，赶忙放下朝我走来，我紧走两步，将曲谱放在她手中：“把曲谱收好，多和着弹唱几遍，定能收到你想要的效果，东西给了你，以后就都是你的了。”她惊讶的看我一眼，没说什么。
　　走到桌边，我看看墨迹已干，把纸折好递给她，她伸手接过，连着曲谱一起放入衣中，郑重福了一礼：“扇溪谢过姑娘，就不打扰了！”
　　我无语一笑，送她到门边，直看着她走远，转身进了屋。
　　冬卉闷闷的站在屋里，一脸的不高兴，我伸手捏捏她的脸，拉她在桌边坐下：“怎么了？还生气呢？”自从她泡茶进来，就跟个怒佛一样站着。
　　冬卉埋怨的看我一眼：“小姐，你怎么能答应把谱子给她呢?”
　　我佯装无谓的笑笑：“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这些什么曲的词的不就是要给人唱才有价值吗？”
　　冬卉有些急，叫道：“小姐！这事要是让王妃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王妃常夸小姐编的词好，你想想，她要知道你把自己写的东西给了府中歌伶，肯定会不高兴的！”
　　心下有些不自在，我也知道，我这样的行为，是在给姐姐树潜在情敌，扇溪要这词曲，难道只是喜欢吗？城里好多大户人家的歌伶，哪有只是为主子唱唱曲儿那么简单？
　　万一，万一扇溪被姐夫看上，我的罪过一定大了！姐姐那么疼我，我却帮着外人觊觎她的夫君，可是，可是我也不愿看着这样美的女子，只能“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打断冬卉的话，叹一口气，“普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