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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得见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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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宋岚盘算着时间到了,想着这段日子以来,晓星尘讲起自己的感受,宋岚心中一片惊喜。这日早晨吃过饭后,宋岚让晓星尘坐于椅上,阿菁站在晓星尘对面,满怀期待,宋岚伸出双手轻轻解下晓星尘脸上的白凌,只见晓星尘紧闭双目,但眼皮下却已不像初见时那样空无一物的塌下去,而是有了欣喜的变化,就如里面有眼睛一般。
宋岚有点颤抖地叫道,“星尘,睁眼。”
星尘慢慢张开眼,阿菁惊呼起来,“道长,道长,你有眼睛了!你不瞎了!你能看见了!”只见晓星尘的眼眶内,正嵌着一对明亮清澈的眼睛,新生的眼睛如新生的婴儿般,如一颗刚现世的珍珠宝石,又如一泓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天池,清澈剔透,让人看了无比激动。宋岚压抑着内心的躁动,问,“星尘,可能看见?”晓星尘双手握成拳,整个身子都在微微抖动,默默地盯着面前的二人片刻,点头道,“看得见了,看得见了。子琛,真的是你?”宋岚使劲嗯了一声,晓星尘的眼里滴下一颗泪珠,脸上却满是历经劫难后的柔和笑意。
宋岚忙从袖中取出帕子给星尘拭泪,叮嘱道,“星尘,莫哭,新生之眼娇弱得很,经不得大喜大悲,稍安勿躁,要哭要喜,日后有的是机会,现下这段日子还是好好将养才是。”
晓星尘接了帕子,他内心本就刚强,不易受外界影响,是以很快稳定心绪,面上又浮起宁静平和的笑容,这笑容看在宋岚眼里,只觉内心无比欣慰。
阿菁两手抓住晓星尘的手,一边来回乱晃,一边不迭声地问,“道长,你有了眼睛,原来这么好看,以前只看你下半张脸,就觉得很美,现在就更美了。道长,你有了眼睛,真是太好了,真是好人有好报,以前的罪也算没有白受。道长,你看我好看吗?”
话题转变得太突然,晓星尘愣了一下,道,“我们的阿菁很好看,是个清秀俊俏的小姑娘。”阿菁听了一脸满足。宋岚瞅瞅她,问,“阿菁,你看我和道长比,谁更俊些?”
阿菁一扬头,“自然是道长更俊些,我就没见过比道长更俊的人了。”宋岚点头同意,“确实如此,三人行,你最丑。”阿菁愣了一下,旋即气道,“宋道长,你诈我!道长,你不管管他,他尽欺负我!”说着,抡着拐杖朝宋岚冲过来,宋岚拔腿便溜,两人在院里你追我赶,像驴拉磨直绕了好多圈,晓星尘立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欢声嬉戏的二人,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一副安静的美男子模样。
正跑着,宋岚无意间朝晓星尘望去,冷不丁停住脚步,呆愣愣地看着他,下一刻,背上便吃了阿菁一拐杖,宋岚“嗷”一声,回身一把夺过拐杖,“还真打呀?你这拐棍太硬,明天赶快换一根!不,你压根不瞎,明天就把拐棍扔了。”
阿菁哼道,“对你这种嘴贫的人,不真打还怎样?我才不换拐棍呢,更不会扔了它,它的用处就是揍你,叫你嘴欠。”宋岚拿手点着她的脸,“我不过是嘴上说说,你却真刀真枪地动手,可见,我是真君子,你却真是小人。”“为什么说我是小人?”“因为君子动口不动手,那小人就是动手不动口了。”阿菁道,“我也动口的。”宋岚一副恍然大悟状,“啊,既动手又动口,双管齐下,原来你是小人中的小人,小人王。”
阿菁开始告状求援,“道长,你看宋道长这个人哟,堂堂一个修仙的男子汉,还整天拿我一个小姑娘开涮,他还要不要脸?不行,你得替我打回来,好好教训他一顿。”宋岚道,“不然怎么样?”阿菁,“不然,不然我以后就叫你宋小姐,宋娘子,不,宋娘们。”宋岚听了最后一个词,颇为不满,“我哪里娘们了?瞎说什么?”阿菁,“我没瞎说,你看你的做派,总跟个爱耍赖的娘们一样,看道长的样子,就像个痴情的娘子看郎君那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宋岚脸色有点变,“胡说什么?那样看道长的人是你才对吧,不要嫁祸于我,更不要欺道长之前看不见,就随口骗他。”说着就要扬起拂尘,晓星尘忙开口劝道,“好了,好了,你俩都别闹了,阿菁,宋道长最是阳刚正气,你管他叫娘……娘子他自然不喜。子琛,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和小姑娘计较?阿菁就是随口一说,玩笑话,你也生气?好了,你们都过来,让我好好看看。阿菁,你跟我几年,我只熟识你的声音,却不知你面容,现在看来,真是声如其人,好有灵气的俊秀小丫头。”
听得阿菁一乐,直朝宋岚做鬼脸,看,道长都承认我长得俊秀有灵气了。
晓星尘又看向宋岚,“子琛,几年未见,你变得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宋岚小心翼翼地问。晓星尘道,说不上,沉吟一下,又道,“许是你的心境变了吧。”
宋岚道,“那你可要负责。”晓星尘一愣,宋岚笑道,“因为根源在你,我变成这样,全是拜你所赐,因你而起,受你连累。不要怪我啊,谁受了那么大刺激还会保持平静从容一点变化没有?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啊,我可做不到。唉,我还是得承认,我修炼得不及你。”
晓星尘道,“好,好,我负责,我负责。日后你慢慢修炼就是。”一抹笑意定格在晓星尘的唇角,宋岚看得又有点呆。
晚上,待阿菁睡下后,晓星尘将宋岚带到自己屋里,说有话同他讲。宋岚垂首坐在桌旁,晓星尘静默片刻,问道,“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宋岚问,“解释什么?”“你是怎么让我得见光明的?或者说,你是如何让我重新拥有一双眼睛的?”
宋岚道,“有什么可解释的?我又没有强取别人的,是用的你自己的,哎,取之于你用之于你,一种高深莫测的法术,反正绝对不是什么歪门邪道,是的话,你也应该能感知出来,是的话,我也断不敢去做,我怕你再挖一次眼。总之,你只要知道,这方法并非邪门歪道,没有伤人害人,不过虽是正大光明,可我现在就是不想细说。”
晓星尘半晌无言,最后,仍是温柔一笑,“也罢,既然你不愿解释,那自有你的道理,以后我也不会再问你。只是,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谢谢。”
宋岚转头望向他,“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其实,我还要谢谢你才对。你现在这样,我高兴得很,可能比你自己重见光明还要高兴,当初如果不是我太冲动,你就不会承受挖眼之痛,也不会这几年里四处漂泊,内心悲苦。我伤了你,不只让你没了眼睛,还让你始终处于苦闷之中。每每想到此,我便……杀死自己的心都有了。我的任性冲动,不只伤了你,也害了我自己。现在,我再也不用懊悔自责痛苦纠结了,总算是苦尽甘来,过往的遗憾终于没有变成永久,我一手造成的罪孽也终于赎清了,便是立刻死了,也死而无憾。”
晓星尘低声喝止,“子琛,不许说这个字。事情已经过去,我们都不要再自责了。”
宋岚道,“对,我们应该学会责备他人,比如现在我就有点后悔杀薛洋杀得便宜,也气愤他居然没有家人朋友,不然,我一定想办法也将他做成凶尸,让他去杀杀他的亲友,让他也尝尝那种心如刀绞死灰肝肠寸断的滋味。”
晓星尘微一皱眉,“子琛,这样做岂非不妥,不成了同薛洋一样的人。”
宋岚一扬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妥,处罚不严无异隔靴搔痒,才让那些恶人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尤其是对于永不知悔改之徒,感化镇压都是多余,直接灭绝才是正理。”
晓星尘本想再劝一下,又想到宋岚是因为受的打击太大才生出这样的念头,也就把话咽了下去。又听宋岚接着说道,“星尘,我觉得薛洋人虽坏极,但也有长处供人效仿。”“哪里?”
宋岚道,“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人,把自己看得高于一切,也就视人如蝼蚁,与人有恩怨,即使那人罪不致死,他也可以杀人全家以发泄怨气,还理直气壮,一丝后悔也无,觉得理所应当,只要别人得罪了他,那错即便再小得微乎其微,他也有了正大光明的借口去伤害对方,半点良心上的谴责也没有。倒是痛快得很,不像我们,好像总习惯把过错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内心也便因此少不了痛苦,有时让我觉得良心真是个不好的东西,太有良心的人总会过得不那么快乐,还总是受到伤害。”
晓星尘道,“怎么如此讲?有良心总归比没良心要好,有良心,才会追求世道的美好,才会愿意为此付出哪怕很重的代价,没有,像薛洋那般,斤斤计较耿耿于怀锱铢必较,不知宽容忍让,只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只知疯狂报复,若这种人大行其道,世间岂不成了炼狱?个个都要活得小心谨慎人人自危,不知自己哪句话哪个举动就触犯了某人,招来杀身之祸。况且,薛洋心中只有恨,心被怨恨仇视泡着,一点鸡毛小事便也恨到非要报复而后快,难道不也常常感到困苦不堪难得开心?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所以,我觉得他心中的烦恼痛苦比我们更甚,天天为百般琐事烦扰,时时生出恨意仇怨,实在损心损神。”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星尘,我们与薛洋实质上可能是同一类人,你太好,他太坏,是一条线上的两端,做人都做到了极致,都会必不可免地给自己带来灾祸,这样反而不妙。以后,我们还是要学会变通,不能太固执,以免自伤,毕竟,我们不是世家子弟,身后没有大族做后盾,即使能力傲人,可我们也只是两个势单力孤之人,你师父抱山散人才是有先见之明,知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即使他那样的人也对这糟糕的人世感到无能为力,所以才归隐深山,也希望你们不要下山,是怕你们受到伤害。你们是出淤泥不染的白莲,是天降凡间的晶莹雪花,可一旦落到尘世,只有变得肮脏不堪,一入世,你们都没有落个好下场,想来倒不如听你师父的话,永远不下山才好,将来,也可像你师父那样,获得长生。”
“子琛,虽然我们没有好下场,但我无怨无悔。我下山,是因为我想下山,想,却因为害怕所谓的恶果而退缩,即使修成如师父那样的高人,延寿数百年,长生不死,我也会觉得无趣,师父归隐是因为厌倦又无奈,我下山也是因为山上的日子厌倦了,即便将来也归隐,那也要如师父般,而不是因为恐惧可能的后果就连试也不去试一下,让憧憬永远是憧憬,也是一种悲哀。子琛,我一直想,如果能带动更多的人也跟着一起努力改变,说不定就真有成功的一天,你说呢?”
宋岚道,“看来你现在并没有感到厌倦?”晓星尘道,“没有。”“好,那我就舍命陪君子。星尘,不知你想过没,你们下山的师兄弟几人,落得个惨痛下场,抱山散人知晓后会怎样?几年前你变成那样,我又是怎样的懊悔?你师父将你抚养长大,悉心教导,将你栽培得如此优秀,她知道你的境遇,又会如何伤心绝望?我知道你为了你的追求,即使下场凄惨也在所不惜,但拜托你也要考虑一下你师父,考虑一下我,考虑一下那些敬你爱你的人,你可知道,若我找到你时你却已被薛洋害死,那我要多崩溃,我可能就拔剑自刎了,即便不死也如行尸走肉苟活人世,我这样的下场,你泉下有知能安心吗?你也要考虑一下你追求守护的一切。毕竟,若真到了生无可恋自绝于世的地步,就真的什么都做不成了,兴许还只给旁人树立了一个不好的榜样,让人不要效仿于你。”
“星尘,你可知人心是如何难测,又是怎样的腌臜龌龊。你可知世间人更多的是墙头草,为了一己之私可以颠倒是非恩将仇报,站在仇人一面,正像你当初拔刀相助的常氏一家,先时苦苦求助于你,后又失口否认,百般阻挠,等于陷你于不义。”
“子琛,常萍也有自己的难处,他那样想也无可厚非,他不像你我,了无牵挂,可以更易做到义无反顾,他顾虑的很多,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有更多的人和事需要他去守护,自家基业就此断绝任谁也不会甘心,他若坚持,以对方的势力,会被打压得很惨,就算被灭门也非没有可能。他委屈求全,想来内心也是不赞同的,不得已而为之,我们不可对此过于苛责。”
“星尘,你太善良了,总替人着想,替人想出行不义之事的理由,可总把人想得太好,这何尝不是件坏事?曾经有人将自己麻醉,拿出数十种物件供人使用,玫瑰,剪刀,铁锤诸如此类,想看人在没有任何外在约束时会怎样对她。可是结果令她不安失望,因为那些人差点将她致于死地,他们拿花刺刺她,拿笔在她身上乱涂乱画,拿刀子划伤她,没有人选择温和美好的器具,全部恶意相向。每次一想到此,我便困惑我们的追求是否值得,我们救助的人是否值得去救助。”
晓星尘道,“子琛,我想,正因为人性有丑恶黑暗的一面,才更需要我们去维护正义守护美好,有能力了就制定出更好的规则去约束丑陋的一面,不使其爆发为害。”
宋岚没想到自己劝他的事例反倒成了他坚持下去的理由,不禁有点后悔自己嘴欠,他看着晓星尘,不再说话,晓星尘啊,你真是个天使,可人间却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人心叵测,我只愿你修炼路上再顺利些,修成世间最强者,任谁也伤害不了你,你这清风明月就能把世间的污浊尽可能地涤荡干净,给这世间带来最多的明亮。而我,就让我守护着你吧。
晓星尘想起一事,“子琛,你刚才讲的那个事是从哪里听来的,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事想来甚是古怪。”宋岚心中一紧,心想一时着急就说漏了嘴,但岂知这不是一个机会?忙略思索一下,坦然道,“的确古怪,这是我听一个天外来客讲的。”顿了一下,又道,“你的眼睛得以再生,也是拜她所赐,是她教我的法子。”
晓星尘眼睛一亮,“哦,那他人在哪里?这天大的恩情,我可要当面好好谢谢他才是。”宋岚摇头,“他传授我方法后,便四处云游去了,我当时还讲日后一定要当面谢过,但他不肯,还说什么,什么觉得这个鸡蛋好吃,可也没必要去见下蛋的鸡,所以现在我也不知她究竟在何地。”
晓星尘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失落地说,“那太遗憾了,也罢,既是云游四方,那说不定日后我们会在某时某地相遇,到时再谢他不迟。虽说大恩不言谢,但谢过方觉得踏实,也觉得美满。”
宋岚心道,“星尘,我不需要你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