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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悲喜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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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吗?子琛,你在吗?”晓星尘颤抖的声音响起,落在宋岚耳里,却如晴天霹雳,震得他浑身一抖,半晌无言,是的,几年不见,又发生了那样的事,该怎么开第一句口呢?这太难了。
手上一紧,低眼一看,自己的手被晓星尘摸索上来的手一把抓住,“子琛,真的是你吗?你来找我了,是吗?”看着对面那人脸上压抑不住的温暖笑意,宋岚心中一酸,真是感慨万千,也激动万千,不知说什么好,但想总不开口也不行,便冲口而出,“是我,我来找你了。”手上便又是一紧,晓星尘抓自己的那只手显然更用力了些,抓得宋岚心里突突直跳。就听晓星尘道,“走,我们回家。”
宋岚把手从晓星尘手中抽出来,“星尘,你先回吧。”“为何?”晓星尘脸色一紧,语气落寞,“怎么,子琛,宋岚,你还是不肯与我相见?只是看看我就要离开?”言语中满是凄凉悲伤,宋岚急道,“不是不是,薛洋的尸体我要先处理一下,时间长了让人发现了不好,而且味也挺大的。”晓星尘放下心来,“也是,那我与你一起。”宋岚忙摆手,虽然明知晓星尘也看不见,“不用,我自己来就行,那个坏东西,我触碰就可以了。你先回去歇着吧。”顿了一下,又道,“忙完我就过去找你。”沉默片刻,晓星尘说了一个字,“好。”低低的声音里透着无比的信任,又夹着丝丝欢快的期待,让宋岚的心不禁又抖了一下。
宋岚一边处理尸体一边想着待会儿要如何与晓星尘说话,该说什么呢,一时思绪万千,脑子里乱纷纷的如一堆乱麻,搅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方才薛洋没有扰乱了他的心智,晓星尘的出现,几个字却成功将他变成了一个弱智,不知如何去做,如何去说,脑子几乎变成一滩浆糊。他也不敢跟他多讲,怕万一讲多了漏馅,做多了也漏馅,他也知道诚实的重要性,所以特别担心晓星尘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他会把自己赶走吗?会把自己的魂魄从这具躯体里轰出来吗?也罢,想那么多干嘛,反正自己与宋岚早已达成合约,暂居于此是正当,又不是真的夺舍不还,只要晓星尘肯认这个自己就是宋岚,就没啥了不起的。而且,就算他当下就把自己认出来轰出来,自己也没太大遗憾,毕竟自己见到了他,就算完成了心愿,而以后的日子,交给宋岚,又有什么可不安心的?又一想,不行,在那件重要的事情完成前还是要伪装好,因为真的宋岚做不成那事,而这也是他愿意与自己合作的最大原因。
回到义庄,一进门,就看到晓星尘从一个板凳上缓缓站起,虽然面上好像没啥表情,但宋岚还是读出了他内心的激动与喜悦。他也是万分激动与喜悦啊。晓星尘循着他的声音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颤巍巍说道,“子琛,你回来了。”
“星尘,我,我对不起你。”沉默半晌,宋岚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底默念无数遍的话,这话既是宋岚心心念念一直想说的,也是自己一直想说的,只不过,自己更多出于心痛难过舍不得,而宋岚怀揣的更多是深到不能再深的自责与愧疚。而话一出口,顿觉心中轻松了不少。
“星尘,我当时,我当时太自私,太冲动,太不理智了,我真是罪该万死,跟你说了那么多伤人肺腑不可原谅的话。”“子琛,别说了。”“不,我要说,不要打断我,星尘,只有说出来了,我才会觉得痛快、心安,这事我压在心底好几年,压得我都快要疯了。我被师门惨变冲昏头脑,我把罪责都推到你头上,我歇斯底里地骂你,怨你,恨你多管闲事才招惹了薛洋那个大魔头,连累了白雪观,让我一夜之间师门被灭。可是我其实知道那并不是你的错,可当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不该怪你的,不该那样指责你,那些骂你的话,过后每次想起,都是在我心上下刀子,一刀一刀,我自己都受不了,何况是你?我太不是东西了,我怎么可以那样对你?”
、 宋岚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好了后,就一直到处找你,找了好几年,去了好多地方,可都没有你的消息,希望一次次破灭的感觉让我要快崩溃了。你知道那件事以后,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也可以说我活着的目的是什么?就是找到你,跟你说声对不起,把你的眼睛还给你。星尘,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自己内心无愧,无悔。”
宋岚觉得自己说了这些话后,心里痛快了许多,不禁想起几年前,他也曾非常痛快地说了一堆话,可当时虽很痛快,过后却让他整个人都不痛快起来,并且一下子就不痛快了好几年,日日压抑,日日愁苦,直到现在。不过,他知道,这次的痛快,意味着他以后的日子里都会痛快地活着,是的,哪怕晓星尘不原谅他,怨恨他,从此再不与他相见,他也可以坦荡立世,当然,他也知道,晓星尘是不会那样对他的。
“子琛,不要这么自责,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怨过你,其实,你当初的指责很有道理,并没有什么错。毕竟薛洋是我得罪的,我无父无母无家人,他要报复我,要我难受,自然要挑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下手,所以,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师父他们。如果你不是我晓星尘的好友,如果我是孤身一人,白雪观怎么会被屠,你又怎么会被他所伤?那时我恨透了薛洋,也恨透了自己,虽死不能解除心中对你,对白雪观所有受我牵连之人的愧疚,他们不只是无辜的,更是你心中亲密友爱尊敬之人。那时我多希望你没有我这样一个朋友,咱们从来不曾相识,那样,你们现在还会好好活着,是我连累了你,害了你师父师兄弟,还害你眼盲,让你承受了那么大的痛苦。是我不好,你不要如此自责。”
“不,星尘,不要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薛洋说得对,我不该把怒气发到你身上,我是,我是气急了,恨极了,我想找薛洋报仇,可又做不到,我快要被折磨疯了。我也知道不是你的错,可我就是转不过那个弯来,我真是懊悔死了,我恨我自己。”
晓星尘轻轻一笑,“子琛,不要再说了,我真的一点没有怪过你,毕竟此事因我而起,我也就理应承担后果,这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做什么事,都不该承担后果吗?所以无论他报复到我本人,还是与我有关的人身上,这都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所以就算你真的怨我,我也不会怪你。再说,你不冲我发火,又能冲谁发火呢?那时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就只有我这个罪魁祸首了,说实话,你怨我怪我骂我,我还挺高兴的,你没有把这么大的委屈痛苦憋在心里,我高兴,做你的出气筒,我高兴,我愿意。”
“我……”宋岚还要说话,一旁的阿菁立即打断了他,“我什么我呀,哎,听你们讲话我都要急死了,真是的。都使劲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都说自己有错有罪的,你们烦不烦呀?傻不傻呀?要我说,你们都没错,道长你抓薛洋那个坏东西是对的,他那么坏,十恶不赦天怒人怨的,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坏东西里的坏东西,别说是你们,当时要是我知道他是这么个人,我早就上去趁着他重伤戳死他了。他这种人,明明是自己干的坏事,还偏偏要用各种奇怪的理由嫁祸到别人头上,给自己开脱,真是死不要脸。哼,没理都让他说得有理了,可惜是歪理,你们还信他的,你们怎么能上当呢?都是心太好的缘故。要我我才不听呢,我就认一个理,他就是个坏东西,他说的都是假的,骗人的,害人的。”
晓星尘“瞥”了一眼阿菁,转脸对宋岚道,“阿菁说得对,子琛,我们不要再痛责自己了,事情终于结束了,已然是个圆满的结局,从此以后,我们都要高高兴兴地活着。”宋岚用力点头,晓星尘又道,“宋岚,你走近些。”宋岚几乎要与晓星尘脸贴脸了,晓星尘伸手过来,摸了摸宋岚的脸,又捏了捏宋岚的肩头胳膊,有点心酸地说,“子琛,你瘦了,皮肤也糙了,这几年过得不好。”
宋岚看着晓星尘,“你过得更不好,其实我比你好太多了,我至少能……”只盯了一眼那白凌,他没敢再往下说,晓星尘笑了,“好了,今后你我能再在一起,一定会过得很好。”“是啊,我们又可以一起夜猎了。”“还能一起比剑。”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好,当晚,他们便仍宿在义庄,阿菁还是躺在棺材里,一边躺着,一边听两个久别重逢的人诉说衷肠,心下也不由慨叹,当年自己碰瓷儿碰到了道长,从此有了依靠,今天碰瓷儿又碰到了一个道长,这个宋道长和道长还是最好的好朋友,自己运气真是相当的好呀,看来以后的日子更美了,又有了个依靠,有两个哥哥了。
宋岚放眼一望,衰败的小院,几口破棺材,寒酸的摆设,想到这几年晓星尘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脸上笼起一片郁色,又想到晓星尘被薛洋骗着将活人当走尸来杀,不禁悲从中来,难过不已。
听他半日无声,晓星尘道,“子琛,怎么不说话了?”“哦,星尘,我想明天咱们就离开这儿吧。”“离开?”“是啊,离开,你都已经在这儿住了那么久,该换个地方了。”生怕晓星尘不愿似的,宋岚又补充道,“天下那么大,是人就该四处走走,外面不只有诗和远方,还有比义城更多的妖魔鬼怪等着我们去除,那里的人一定很欢迎我们,我们不能太偏心的。”扫了一眼阿菁躺着的棺材,宋岚又说,“阿菁,以后我带着你,看遍天下风光,吃尽天下美食,顿顿鸡鸭鱼肉,可好?还有,日日穿好衣,天天睡软床,再也不用躺棺材,可好?唉,好好的一个女孩儿,怎么能天天把棺材当床拿草当褥子呢?真是叫人心疼,虽说人生来不是为了享受,可也绝不是为了吃苦受罪的。你说是吗星尘?”
阿菁哪禁得起这赤裸裸的诱惑,当即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好啊好啊,道长,我们明天就和宋道长一起走吧。我再也不想呆在这里了,好几年都腻在一个地方,我整个人都要起茧子了,我想穿漂亮衣服,我想吃好吃的,我还想睡真正的床,我长这么大,还没睡过床呢,也不知道躺在床上睡觉是个什么滋味?”“就是就是,你看阿菁多可怜,还有啊,这里雾气重重,难见阳光,连花草树木都少些灵气光泽,实在不宜人居,何况咱这么仙的人儿。”
晓星尘先是被阿菁诈尸般的突然发声惊了一下,后见他二人轮番这般说法,好像生怕他不同意似的,不禁好笑,嘴角往上勾得越来越厉害,“好,好,既然你们都那么愿意,那我们明天就离开,去别的地方看看,去别的地方除祟,等义城将来有了大的邪祟作乱,我们再回来除。”转脸向着阿菁道,“阿菁,没想到你并非真盲,这可是真好,我本以为你从小就……哎,眼盲之苦原来你自小便无,真叫人高兴。”
宋岚听了忙道,“星尘,我们明天就先去抱山散人那里吧。”“为何?”晓星尘面有不解,宋岚说,“我想把这双眼睛还给你。”晓星尘惊道,“你胡说什么?”“我没胡说。这双眼睛本来就是你的,你也没有错,现在事情已经结束,物归原主不应该吗?”“子琛,这双眼睛是我欠你的,把它给你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再说,我师门有约,凡下山弟子此生都不可再回归师门,所以,我今生都不会再回去。”“可你已经回去过了,为什么不能再回去一次。”“那次违背与师父立下的诺言,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因为你我才破的誓,而今为我个人,我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星尘,你不要那么固执。”宋岚急道,可晓星尘像头倔驴,“既知我固执,那就不要再说,再说的话,明日你便自己走吧。”
宋岚简直要崩溃了,“你,你……”他也知晓星尘其人,虽外表看似柔弱可欺,但内心却无比坚硬,只要做出了决定,便是任谁也无法更改,除非他自己心有所动,晓星尘,你为何要如此表里不一呢?而我,恰好与你相反,看来,我俩能成为好友,还当真是上天的安排。
二人沉默无言,良久,晓星尘才又开口道,“子琛,我知你好意,但你也要知道,眼盲的结果,是我心甘情愿的,也只有如此,我的内心才能得到一丝安宁。”宋岚看着那白凌上又渐渐要洇出来的血水,心下沉痛,晓星尘,你为什么要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能坏一些?自私一些?让人好受一些,让你自己也能过得快活一些?想起以前看过的永流传的一部经典电影,有个船员因枪杀了一个乘客,虽然他的所作所为在当时的环境下不能说错,甚至可以说是对的,但他还是因为无法过自己良心这关,很快举枪自尽,当时看了就让人唏嘘,觉得遗憾,可想想那样的人,真要活下来,又会活得多痛苦,心灵必要日日饱受摧残,毕竟,每个人都有活的权利,凭什么说这个群体就该义不容辞去保护那个群体?又凭什么说谁比谁更有活下去的价值,谁又凭什么想当然认为自己比他人高贵,有权利让他人为自己牺牲?那人不想死,也没什么错。只能说,太有良心的人总会活得比较累,因为他们良心的坎设得太高,自己很容易就过不去,勉强过去了,也会活得别别扭扭痛苦压抑,死了,于他们才更是解脱。哎,也难怪那些坏东西如此痛恨你们,我现在都是又气又急,却不知拿你怎么办才好。只能说,星尘,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