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义城》日月黄

1、除掉薛洋

　　阿菁正在路上玩扮瞎子的游戏，正玩得高兴，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姑娘，眼睛看不见，就不要走这么快嘛，小心被人撞到。”阿菁一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袍的道人立在眼前，此人身材高挑，星眸朗目，面容俊秀，气度不凡，背后还负着一柄长剑，风吹起，梳得一丝不苟的满头乌发略微扬起，黑色道袍也随之舞动，好一派夺人仙姿。阿菁看后，心中暗暗赞叹，这男的好帅，和道长有一拼。
　　正想着，突然衣袖被那道人抓起，瞬间人就被从路中间带到了路边，“还是贴着边走吧，安全。”阿菁撇了下嘴，道了声谢，可心中却不满，“我不走路中间，上哪儿碰瓷儿去呀？不碰瓷，我哪儿有零花钱啊？好多管闲事的一个□□长！”
　　正想着，就见那多管闲事的道长拦住一路人，询问可曾见过一位身背长剑的眼盲道长。阿菁一听，那不是我家道长吗，下意识便收了腿，停住脚步，凝神细听起来，那路人说并不清楚有什么瞎眼道人，让他再去找旁人打听。黑衣道人看来很是失落，正要继续寻人探问，阿菁敲着竹竿过去，抬头问道，“道长，你找那个道长干什么？”黑衣道长眼睛睁大了些，“怎么，小姑娘，你可是知道他？”“嗯，我也许知道吧，就看你回答我的问题可对不？”那黑衣道人闻言眼睛睁得更大了，“什么问题，快说快说。”
　　阿菁，“你和那道长是什么关系？”黑衣道人脱口而出，“知己。”“知己？”怕阿菁不明白，黑衣道人忙又解释，“就是知道彼此心意互相了解懂得的好朋友。”“哦，我知道，不用你说，那他长什么样子？高还是矮？俊还是丑？他的剑又是什么样的？”黑衣道人郑重说道，“他身量与我相近，相貌也与我相近，他的剑与我的剑也相近，乃一品仙剑，剑镂霜花。”阿菁心里小小地呸了一声，“啥都与你相近，这不是拐着弯地夸你自己吗？你是有多久没被人夸了？”
　　但一想到此人回答得也是分毫不差，那八成就是道人的朋友了，而且除了长得一脸帅气，还一身正气的，看着就像好人，给人的感觉还真的很奇怪地亲切呢，哪像那个坏东西，第一眼看就不是个好人，相处下来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几年了，印象一点起色也没有，一如既往地觉得坏。
　　想到这里，阿菁忙对黑衣道人说，“道长，我知道他在哪里，你随我来。”说着，便拿拐杖戳着地向前走去。
　　拐到了一条小巷，前后无人，这时，身后道长突然开口，一开口就把阿菁吓了一跳，“小姑娘，既然看得见，就不要多此一举了，撤了拐杖，咱们可以更快的。”阿菁身子一顿，心中起疑，“我真瞎呀，我就是习惯了才走得快的，不信，你看我眼。”说着就把一对看起来真瞎的眼睛望向道人，道人嘴角绽放一丝笑容，“莫再装了小姑娘，我不仅知道你不瞎，我还知道你叫阿菁，那个坏东西叫薛洋。”
　　“薛洋？可是，我并不知道坏东西叫什么，所以薛洋这个名字对不对我也不能确定。”见她仍在怀疑，宋岚当即决定再给她剂猛药，于是和盘托出，“那个坏东西长得也好看得很，但笑起来却没有好模样，总让人觉得不舒服，心里发怵，我问你，初见他时他是不是身负重伤？他有两颗虎牙是不是？他左手小指残缺，是不是？他时常欺负你笑话你是不是？他还经常跟道长一起夜猎，你还经常悄悄尾随在后是不是？还有，我告诉你你和道长都不知道的，他们夜猎的走尸其实很多都是活人，只是看着像是死人！”
　　一问接一问，如一道霹雳接着一道霹雳，直霹得阿菁一愣接一愣，只频频点头，最后惊讶地啊了一声总结，“道长，你前面说得都对，可他们夜猎的是走尸不是活人。”宋岚斩钉截铁，“是活人不是走尸，他只是用了卑鄙的手段把活人变得看起来像走尸一样。”
　　他如此自信，让阿菁也开始怀疑晓星尘道长以前杀的都是走尸了，况且，他前面说的都对，似乎也犯不着在最后撒谎，如果在坏东西和这个黑衣道长间选一个愿意相信的人的话，那自然还是相信道长的好。宋岚见她低头不语，有点着急，抬头看了看天，似乎觉得时间紧迫，遂开口道，“阿菁，今天是个关键的日子，眼下是迫在眉睫，你要相信我，薛洋留在晓星尘道长身边绝对是不怀好意的，等他骗晓星尘将义城的活人都杀光后，他就会把事实真相告诉他，跟他说你之前杀的都是义城的普通老百姓。阿菁，你想，晓星尘知道后会怎样？”
　　啊，原来一起生活了三年的道长叫晓星尘，唉名字还挺好听的。阿菁突然想到这不是最该有的反应，最该有的反应是，如果这道长说的是真的，那晓星尘道长知道真相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可想而知那反应大了，相当严重，天哪，他不会内疚自责地拿剑抹脖子吧？以这几年来对道长的了解，他一定会的，至少八成会，而我，断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想到这里，阿菁的脸都有点扭曲了，着急道，“那道长咱就别废话了，快点走吧。”说着抄起拐杖便要拔腿起跑，不料，这时宋岚却又出乎意料地淡定了，“阿菁，方才是我考虑不周，那坏东西不只坏，还狡猾得很，我们千万不能大意，现下我们要这样做……”宋岚附在阿菁耳边说了个一二三。
　　盏茶工夫，二人来到义庄附近，在隐蔽处藏身，不一时，只见薛洋提着个篮子晃晃悠悠地拽出了门，径直往集市而去，看样子是去买菜了。阿菁此刻看到薛洋，更是厌恶得咬牙切齿，“这个坏东西，真是走个路也没有正形，一看吊儿郎当的样就不是个好玩艺！”宋岚道，“好了，咱们走吧。”于是，在阿菁的带领下，二人抄了近道，在离义庄不太远的一处僻静之地捡了个茂密的树丛躲了起来，静候薛洋归来。
　　刚躲好未几，就见薛洋远远提着满满一篮菜嘴里哼着小曲回来了，阿菁愤愤道，“坏东西回来得可真快，还哼着小曲，很高兴吗？道长你做好准备没有？”宋岚道，“他买菜看上了就拿，钱爱给不给，自然快了。”末了又加上一句，“我早已做好准备了，你放心，你准备好了吗？”阿菁越发崇拜宋岚，“道长你连他买菜不爱给钱都知道，真神了。”宋岚把一根手指按上嘴唇，阿菁立马识相地闭嘴，坏东西狡猾着呢，我也得做好准备，不能拖后腿。
　　薛洋得意欢快地身形刚蹿过树丛，宋岗便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的身后，冷冷一声薛洋二字，犹如道惊雷，登时将薛洋的身子定住，薛洋沉默片刻，转身，短暂的惊讶过后，脸上浮起阴险的笑容，“哟嗬，宋道长啊，稀客稀客，几年不见，别来无恙？是来蹭饭的吗？”说着，掂了掂手中的菜篮子。
　　宋岚不答一言，提剑抬手便是一刺，薛洋召出自己的剑向前一挡，把菜篮子往树上一挂，破口大骂，“臭道士，老子好容易心血来潮买次菜，你他妈的就来大煞风景，找死！”
　　宋岚两眼喷火，手中剑舞得又狠又快，飞速刺了薛洋一剑，将薛洋的右肩捅了个对穿，厉声道，“我问你，你接近晓星尘是何居心？”薛洋一笑，“我说宋道长你怎么没一上来就把我整个人劈成两半呢，原来是有话想问。”“废话少说，快讲！我不相信你陪他夜猎是出于好心，你这个渣滓！”薛洋眼光一冷，“夜猎？定是那个臭瞎子告诉你的吧，哼，死瞎子，我饶不了你，以后挖眼割舌，定让你不得好活。”树丛后的阿菁听后差点歪倒，心里直念菩萨，保佑宋道长务必灭薛成功。
　　“快讲！”宋岚喝道，薛洋嘴角往上一勾，慢条斯理地说，“你确定要听吗？我怕你听了会发疯啊，那样你唯一的好友晓星尘知道了一定会心痛的。”宋岚怒不可遏地盯着他，气得一言不发，薛洋撩了撩头发，“既然你不怕发疯，也不怕晓星尘心痛，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说了。你知道你的这位风评极佳的好知己在这两年里都干了些什么吗？可笑！他还以为他杀了很多走尸，斩妖除魔，造福义城，可是，他不知道他杀的其实都是活人，只是沾了尸气，他看不到，而那些活人也说不出，因为他们的舌头都没了，当然，这全是我一手造成的，哈哈！有意思吧，好玩吧，这个游戏我玩了好几年，到现在还没玩够。就是可惜这几年里，义城的活人都快被我们，哦，被他杀光了，到时候我们还得换个地方，当然，也许我那时候就没有耐心了，也不想再陪他继续玩下去了，一个游戏连着玩上好几年天长日久的总会腻味的。哼哼，你知道我最终的计划是什么吗？我也不妨告诉你，省得你费口水再开口问我，等到他把全义城的活人都杀光后，我就快快乐乐地告诉他，你，晓星尘，你把义城人都杀没了，你就是活阎王，义城让你变成了地狱。啊哈哈，每次我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止不住要笑，好想看到他痛苦自责绝望心如刀绞的该死模样啊。”
　　宋岚大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他以前得罪过你，可那也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而且，这几年他待你很好，也救了你的命，也算是补偿了，你怎么还能如此欺他虐他？”
　　薛洋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特别好笑的笑话，“道长，账不是这么算的，我这人是有仇必报有恨必纠，他既然得罪了我，我就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我一视同仁，才不管他是无德恶霸还是品性高洁之人，所以，我才不会管他日后对我是好是坏，何况，他对我好是真的好吗？他当初是真想救我吗？如果他知道躺在烂草地里重伤的人是我，几年来一直陪他夜猎的人是我，我相信，他连一句让我辩白的话都不会让我讲，就直接拿剑刺了。所以，我并不认为他真心对薛洋好，那我为什么又要感动呢？”
　　“你这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薛洋摇摇头，“哎，我说你们这些自诩高尚的名门义士，也真是可怜得很，骂人都骂得这么文明没有一点杀伤力，只知道拿猪狗说事，请问你们是觉得猪狗很恶毒吗？它们不过是供人吃喝玩乐之物，世上最低贱最无自由最弱等之物，命运全掌握在主人之手，它们可是什么坏事也没干过，却要成天被你们用来骂人，真是好可怜好无辜呀，你们天天吃它们玩它们，还要拿它们骂人，你们才是猪狗不如忘恩负义。”
　　宋岚简直要被气吐血，“死不悔改，丧心病狂，你就是欺他眼盲，骗他好苦，不然，几年前你就死了。”
　　薛洋瞥见宋岚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继续说道，“提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我问你，他瞎是怎么瞎的？这个你可比谁都更清楚！宋岚，你用晓星尘的眼睛看着我，居然还能大言不惭说出这等恬不知耻的话，真是脸皮厚得可以啊，我都快认为咱们是同道中人了。宋岚，你可要记得，你的眼眶里装得可是晓星尘的眼睛，他可是把眼睛挖给了你！我是欺他眼瞎，可又是谁把他的眼骗了去的？是你不是我！你不是他唯一知己吗？你就是这样待知己的？把知己的眼睛据为己有！你忘了是我弄瞎你的眼了？你怎么不找我这个罪魁祸首？你拐着弯找他，你这个懦夫！你就仗着他对你怀有愧疚，打定了主意他会心甘情愿把眼挖给你对吧！”
　　此言一出，宋岗的身体顿时一僵，脸上的痛苦不言而喻。
　　然而，薛洋还要火上浇油，“宋道长，当年我屠了白雪观之后，你是怎么跟你的好朋友晓星尘说的？你把气都撒在他身上，把白雪观被屠的罪过全加到他头上，你让他自责内疚，让他心甘情愿把眼睛挖给你，挖给你还不算，你还跟他说永不相见，让他觉得把眼挖给你也不能抵销你所受的痛苦之万一！让他一个瞎子自己摸黑闯荡，好可怜哟！哎呀呀，谁更心狠？我都佩服你的狠劲，那可是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的好友呀，你们这种正道名士怎么就那么爱做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晓星尘能落到这一步，都是拜你所赐，都是你一手造成，他拿你当知己，你拿他当什么？用了人家的眼还要赶人家走？永不相见？怎么？是没眼看他吗？怕见到他脸上两个黑窟窿内疚惭愧吗？想一辈子逃避好正大光明地用他的眼睛看世界享受生活吗？你们这些名门正道之人啊，也当真是恶心至极。明明不是这个人的错，不是这个人犯下的恶行，却偏偏把怨气撒到人家身上，搞连坐啊？欺软怕硬啊？真是太善于推卸责任了！你们一边信誓旦旦地讲斩妖除魔，平天下不平事，以此为己任为信仰，一边又对这样的高洁之士喊打喊杀，只不过是因为人家损害了你们自身的那点蝇头利益！真是卑鄙虚伪无耻！就你们这样子，谁还敢仗义直言降妖除魔？指不定哪天就好人没好报了。你们哪有我光明磊落？谁欠我的我就去找谁去讨，他欺我我杀他全家，他害我我灭他满门，他找我的茬，我就让他永世不得安宁！他让我痛苦一时，我就叫他全家，叫他九族十族痛苦一世！哼！我觉得你们这些人真是没脸骂我坏，我坏也坏得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在这点上，你们永远也比不上我，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渣滓，正是你们哪，伪君子！”
　　说着，他的一只手悄悄有了动作，正待发作，突然只听宋岚一声怒喝，“你个臭不要脸的烂货，坏得光明正大了不起吗？值得炫耀吗？就因为一颗糖，一根手指，你就能把常氏满门皆灭，你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把自己看得重于泰山了吗？你真是恶人报仇十年不晚，滴水之仇涌泉相报啊，你的心眼有针眼粗吗？你的心胸有小溪宽吗？我们风评好，关你屁事！你嫉妒吧？你眼红吧？你怨恨吧？我是把晓星尘当成过出气筒，可你呢，你把天下人都看成蝼蚁草木，想杀就杀，想怎样杀就怎样杀，你以为你是苍天？可惜苍天不是你这样的。我们是人，有七情六欲，有爱恨情仇，会感动，会后悔，会痛苦，会气愤，会内疚，会做好事，也会做坏事，可我们更会反省改变，不好的行为也只是暂时的，可你不是，你心中无爱，无情，只有怨与恨，你永远不会变好向善，对，你确实坏到极致，不可救药，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别人是死了变凶尸，你活着就是头凶尸，又凶又臭，臭不可闻熏死人！你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子今天就要灭了你！”
　　事发突然画风突变，一向只会骂人畜生、人渣、恶棍、混蛋的宋岚忽然口吐芬芳，滔滔不绝地骂了个痛快，把薛洋说得登时愣在了当地，一时不知所措，想有动作的手也没了动作，这宋道长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这时他不该乱了方寸失了心神，导致战斗力突然丧失，让我好有机会割了他的舌头变成凶尸？还有，怎么我小时候吃糖的事他竟也知道？这故事我是想在让晓星尘万劫不复看他出丑时对他讲的，不是现在啊，这故事晓星尘知道了才有意义，我的报复才更完美，这，这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
　　宋岚见薛洋一副愣呆呆的失神模样，嘴角一勾，长剑一挥，登时薛洋那只想要动作的手就脱离了自己的身体，怕他回神快，另一只手再有动作，长剑反手又是一劈，薛洋另一只手也开始进行自由落体运动。薛洋一惊，只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降灾的存在，胳膊上也一轻，眼前飞红，低头一看，嘿，怎么自己两只手都在地上，还隔自己这么远！天哪！手没了！
　　宋岚上前一步，手向薛洋怀里一探，三摸两摸，便取出一个纸包，轻轻打开，朝薛洋身上一抛，自己则迅速闪退一旁，只听薛洋一声惨叫，伸出两只没手的胳膊举向那张因扭曲而不再俊气的脸，他的眼睛瞎了，惨叫戛然而止，他被毒哑了。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直直一剑刺过，回手抽剑，薛洋呆呆地立在那儿，脸上的神情很是震惊，又带着许多茫然，片刻后，轰然倒地，一剑贯心，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朝向天空，可是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白衣人影稳稳地站住，慢慢地转向宋岚，虽然他的眼睛上蒙着白凌，脸被遮住小半，但仍能看出他神情的激动，而那白凌上，也渐渐被红色所浸，有血水缓缓淌下，在那白净的脸上划出两道细长的印痕，让人不忍多看，这，正是晓星尘，而他身后，正气喘吁吁跑来一个小小身影，手里还拿着根拐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