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煶匀

9、持舍

　　樊袭在黎景肆房间醒来，黎景肆站在窗外栈台，看得他一个背影。樊袭心口镇痛，倒不是虹蜈印有多磨人，是老师，老师怎么能助那个恶劣小人？
　　刚才在那儿还振振有词，转眼老师抬起手打脸啪啪，樊袭一阵愤恨，要刀要剐要盘问随他们就是了，量他们又能如何。反倒有些责备起黎景肆做事怎么如此谨慎，又想他也是不容易，为了护他直接跟老师对着干，心情有点复杂，撑起身叫道：“景肆哥哥。” 那边好像没有听到。

　　才发现，夜已入阑珊，这八成是黎景肆住的地方，面水，还是杵湖水，那这房子就是建在恨山上。杵湖恨山自古亦是人杰地灵，乃杵野于世最为出名之大湖。

　　上古四界发源地，北境妖邪仙灵多聚于杵野一带，其时还没有废虚，守成。主混沌存在的阴空，被斩离破发，才有了后来的四界共存。

　　他知道自己自幼随母亲从更远的南方迁来此地，是母亲特意安排。母亲神络，隐瞒与莫午相识，只不过不想干扰他自己对人事的判断，知道环境对一个人的塑造胜过区区一孤陋寡闻女子言传身教。

　　人随环境改变，亦如墨子有言：“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故染不可不慎也。”母亲不会不知。

　　宿目深不可测渊鱼不查，宜湖灯火阑珊风情万种，而这杵湖恨山则是潜龙之用深藏不露。

　　樊袭生来无父，自认师长为父，老师十四年如一日对他谆谆教诲自问从来没有对他教过有违心中经纬之事，很多事情他从来也不明说，只能靠他自己的悟性，今日老师倒戈余稻一定是出于其他目的，或迫不得已。而兄长黎景肆，他是身带使命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老师今天使这么一出，难道四界之争在所难免？

　　樊袭好像头次理解了老师和兄长的担忧，打算出去跟黎景肆好好聊聊。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老师想知道，我告诉他就可以。”
　　“你也不必为了满足别人而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我倒也没觉得不愿意，只是……好多事情我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
　　刚想跟他聊点什么，他又这样……
　　“老师，应该有什么别的目的。”
　　“别人的心思你就不用想了，你连自己的事都想不明白。”
　　“也是。” 樊袭被黎景肆揶下去。
　　“余稻不会就指着封印者，今天的事他肯定醉翁之意。但你也不能屡屡因为一个封印者就把你死死困住。过来，给你介绍一下。”

　　持舍一角，简约木制大落地开窗格局，黎景肆带他绕了个遍，不比麋鹿院的小巧紧凑，持舍现代设计，是古风和极简风下沟通自然的全景向山居房。

　　“你的黑衣人哥哥，丁冷，乙栲。” 两人皆微微一笑，换下黑衣，着白衫，“武者，打手，以后出入就随时跟着他俩，算我的人，跟江一叔叔表面上要划清界限。”

　　“冷哥好，栲哥好！谢谢刚才把我送过来。”
　　丁冷道：“你那同学，帮你甩开了。”
　　“啊 ？” 景肆知道不妙，“ 怎么甩？”
　　“就，车祸。”
　　“什么？” 樊袭大叫，“ 他人呢？”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道边小沟，顶多擦伤。”
　　樊袭：“ ……”
　　黎景肆：“……”
　　“走啊景肆哥哥，还愣着干什么。等别人发现他怕都凉了……”
　　乙栲已将车驶出。
　　“这何西是不长脑子吗？这荒郊野岭地他跟着干嘛，真不怕死。”
　　“对不起师长。”
　　“我什么时候变成师长了，叫我樊袭。”
　　“不敢。”
　　“叫你们把人甩到阴沟里是敢，叫个樊袭却不敢……”

　　原来方才那何西嘴上应着，仍是不放心，记下车牌号请局里的朋友调监控一路飙车追到恨山岔口。山道窄敝弯险竟也不怕，只一心想着完了完了樊袭真给绑架了，犹豫片刻还要不要跟着，手机又没信号，越想越孤胆英雄上身，一脚油门想在这窄道上朝前把对方逼停，不想刚超上去对方往他这边甩，只能左打，车子一侧直接翻进沟里了。对方绝尘而去。

　　在车上坐了半小时毫无办法，又不可能走回去，一路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樊袭到底有没有事，“都这种时候我还在关心他，也不关心关心我自己，我也真真是个人才了。”
　　下车去找信号绕了半小时无果又回来，想着在这呆到天亮再说了。遂心极大地拉个外套盖着就睡去，直到被趴窗的人叫醒，才被吓了一大跳，魂都给吓没了，定眼一看，围了一圈人，“啊 ！樊袭啊！”
　　“你没事吧樊袭！”
　　“你没事吧蠢货！”
　　两人异口同声。
　　“人傻命大，请问你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一开门樊袭说到。
　　“咳，我没事，小事小事，肆哥你也在啊。”
　　“你先下来，跟我们先回去景肆哥哥那呆一晚。”
　　“我的车……”
　　“交给他们。” 樊袭说。
　　何西打量了下站眼前的两位白衣哥哥，面貌清秀却冷俊不禁，说：“手机没信号，要不明天我让……”
　　话没说完只见两人一前一后徒手就将它卡在沟里的车抬起来了，抬……起来了……
　　樊袭笑着说：“这下可以走了吧。”
　　“你们……你们……” 何西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四个人，怕是闯鬼了。
　　樊袭拍他肩一下，“你有句话说的对，杵野最近怪怪的，炊烟四起，随风转向。”
　　何西还是愣在那里。
　　“走啦，回去说。”

　　何西何止六神无主，要有百神，百神都无主了，僵硬坐后座，几里之后见得又雅然又霸气一向山居，名恨山持舍，就是这些鬼怪哥哥的住处了。
　　黎景肆让应流在面湖栈台上置了酒桌给何西庆生。
　　“生日快乐小兄弟。”
　　“来来来，有酒有故事。” 樊袭对何西道。
　　“切，生日礼物呢？” 见眼前好不热闹忽然又正常了的光景，何西缓过来，心下却也凭生了一点暗暗的感动，眼前的这些妖魔鬼怪哥哥们，虽然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刚刚目睹了徒手抬车分明还惊吓过度，但内心的感觉又骗不了人，好像比亲人还亲，是家人从没给过他的感觉。

　　“生日礼物，你许个愿吧，没准就实现了呢。”樊袭说着，想起从进麋鹿院的一天起，就知道麋鹿院专营帮客人完成凡俗心愿，赫然发现还从未将院内例行经营事务带给身边任何一个人过，真是可叹。
　　“哈哈不用啦，能认识你们很开心了，不虚此行，不枉我差点没卡死在阴沟里。”
　　“你知道唐代李渔有言，情之一字，之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之所以粉饰乾坤。”黎景肆忽然说。
　　“我不知道……”
　　樊袭戳了下他，意景肆哥哥还没说完。
　　“而义之一字，之所以同闯天涯，咱们持舍，欢迎持义者。”

　　“啊？” 何西一脸懵。
　　“景肆哥哥夸你呢。” 樊袭解释道，心下暗自寻思，这景肆哥哥是酒兴上头？刚才出去的时候也不避讳什么，真是奇了怪了。
　　何西马上双手合十，“谢谢肆哥。”

　　樊袭：“你今天误打误撞误闯恨山持舍，见识了冷栲二哥力拨千斤，待会可能还会见到肆哥飞天，就问你敢不敢，想不想加入他们，弄点什么活见鬼的本领玩玩，看你这么笨，不教你点防身术哪天真被绑架了的是你可怎么办唷。”

　　何西自己闷头干了一杯烈酒，“各位哥哥们，知道咱们杵野卧虎藏龙，谁没有个偷鸡摸狗瞒天过海的本领，估计宗族早死在八百年前了。只要不是新移民，祖上推及五十代以上，或多或少都是或妖邪或仙贤后代牵连瓜葛，只不过仙贤历来高高在上不屑与众生为武，所以我猜，当今杵野自是鬼多怪多，您们都这么坦诚了，我只能恳请诸位哥哥指点一二，何西我真是三生有幸，感恩戴德。”

　　“得了吧你。” 樊袭明白何西这么一会儿就立马搞清楚了风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何西本西没错了。景肆哥哥看人识人的本领也真是不同凡响。老师要用占星异数，景肆哥哥全凭直觉，也是，景肆哥哥什么都看得到，可不是么。
　　黎景肆亦是一笑，“以后慢慢说，有的是时间，且看机缘巧合吧，你本性纯良，赤子之心就是你最好的活见鬼本领。”

　　“啊？” 樊袭也懵了，难道是他理解错了，从去路上找何西开始，看黎景肆这架势，以为要把他收入持舍呢……
　　“懂了，谢谢肆哥，真心受教了。”
　　樊袭：“……”
　　敢情我铺陈半天，就这样，内心比了个wtf手势。

　　“许愿了许愿了。” 何西双手合十，念道：“希望我一生赤诚，那什么人傻命大。对了，还有追到夏未浸小姐姐。”
　　……
　　樊袭回想起晕倒前看到的夏未浸红瞳，顿时烦忧。

　　何西继续道：“还说呢，今天要不是因为你一瓶倒，我也不至于撤了尚坊酒局，夏小姐姐都没有进去看到一眼。”
　　“来来来，喝了这些酒早点歇息吧。”
　　“你别走，现在我知道你可以，满足我这个心愿吧袭哥！君子一言九鼎，你从不轻易许诺，在肆哥，冷哥栲哥应流叔叔面前，你要当场食言吗？肆哥你看！”

　　真是正劲不过一秒又原形毕露之何西。
　　“谁啊？” 见到樊袭脸色，黎景肆问。
　　“夏未浸，对了，云淇，就是push乐队主唱云淇，今晚她也在尚坊。”

　　丁冷电话响了，听了句话，立马挂了。
　　江一从来不打他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