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煶匀

6、芳菲

　　一瘸一拐跑出黎景肆视线范围，樊袭得回学校一趟，除了在麋鹿院随莫午学习，他还有一个从小学到大学的普通人身份。

　　去越境之前他问过他妈吴衍，到底是怎么把他送去麋鹿院学画的。吴衍的回答是，不是你自己要去的么？

　　“那莫午老师呢？”
　　“要不哪天请他来家里吃顿饭，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什么？你不认识他？” 知道他妈又在编瞎话。

　　“樊袭，从小你就很沉默，别人都说你沉默得像个影子。放学了你不愿意回家，老到城外田边坐着，回来就带着好多只有你自己看得懂的画。有一天，你说有人喜欢你的画，你就跟着他学去了。你不记得了吗？”

　　吴衍把他画的画一张一张拿给他看，其中就有很多星体投射图，现在回想起来，难道还包括蓝樱瓷菊，雾伽陀螺，雾光嗔等等的雏形草图？也不知道是因为知道所以认定，还是果真如吴衍所说这真是他小时候画的。至于回纹，万字，种种纹饰图形就更不用说了，还有错综复杂的曲径分叉的小道，和悖论空间立体画，上了些或柔和或浓烈的颜色。

　　樊袭一直觉得吴衍这妈跟别人的妈不太一样，她对自己历来没有什么期待什么期望，不是假装没有，是真没有，所以他整个成长过程中一点儿来自家庭的压力都没有，他生来又没有父亲，与父亲那边的血亲关系完全断了。吴衍好像随他长成什么样，随他做什么选择做什么事，他印象中吴衍只做过一个举动，就是带他从更南的南方迁来杵野，就让他在这自然野蛮生长。

　　呃……吴衍，亲妈吗？

　　杵大是个历史悠久的大学，东门最靠近宿舍，铁门有5米高，还是那个样子，锁门了又得翻校门进去，刚刚翻进去一只脚悬在空中一只脚还挂在那不锈钢门上，听见一句“下来”！

　　“我不正在下来嘛……” 樊袭头也不回继续往下缩。

　　“噢那你就怎么过来的怎么回去，不许下来。” 话音没落这人就伸手来托着他的大腿，要把他推上去，真是怎么会有这种人……

　　“保安叔叔，保安哥哥，保安我爷爷，我求你了。” 樊袭僵持在半空，不想让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碰他身子，又不想真的再翻过去，死皮赖脸进来也就进来，这半夜三更的再翻出去可真就进不来了，回过头想看看是个什么爱动手动脚的保安，揣他一脚的心都有，一边继续嗷嗷叫着，一边直接撒手往下跳，那人却闪开忒快，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好不狼狈，今天真是八字带摔。

　　看了眼那保安怕是没反应过来，伺机要跑。

　　可他突然面露怯色，转而哑然失声道： “啊，芳菲菲。”
　　樊袭站起就跑。

　　可这保安也真是练过的，竟然瞬间到他前面去了，急说了句：“还有宿管大爷，你不会又要从浴室翻进去吧。”

　　……今天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放心，您别跑了，您慢点儿走，我先跟他打个招呼去。”
　　“你知道我住哪？”
　　“西8栋1312。”

　　……黎景肆这货是让江一在杵野给我布下天眼吗？连个区区杵大的门口小保安也不放过……可这也太夸张了吧，我身上又不是装了雷达，或者又被封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印？

　　苍天啊……

　　“谢谢您，保安大哥，感谢感谢。” 樊袭客气道，还以为学校是个熬清静的地儿，现在也被窥视中了，算了，不跟他们计较了，“怎么称呼您？”

　　“别别别，刚才有眼不识泰山，惊到你了。”小保安挠挠头，“我叫张驰。”

　　何止惊到，还被你非礼，“哈，那我能不能叫你有度哥。”

　　“啊？噢，你说能就能。”

　　“哈哈，有度哥，你刚刚说我是谁？怎么认识我？”

　　“芳菲菲芳菲主。”

　　“啥？” 敢情是认错人了，想了下1312也没有谁跟菲菲有什么关系。

　　“芳菲菲，您不着急，这去西8栋的路上够我跟你交代的，校长，你们数学系主任，西8栋宿管，安保总管李齐，都是我们的人，都认识您。都叫你芳菲菲。”

　　樊袭：“……”

　　这是什么野路子，细思他所说真假，问道：“好好好，有劳关照，这么说以后我旷课都不用请假了？”

　　“您念书就是度假，跟玩儿似的，这是自然。”

　　“我能不能信你啊。” 樊袭借路灯打量着他，他以前不善留心周遭事物，但这东门保安是熟的，这是两年来一直看门的其中一个，身形瘦削，脸颊微凹颧骨微突双目囧囧，个子比他矮些，一副玩世不恭的滑头模样，只见他抬头看向正对他们的一个红外摄像头，两秒之后摄像头就转向另外一侧面壁去了。

　　“1312我们做了点小改造，希望您喜欢，能时不时回来看看。”

　　“什么小改造？”远远望去这走道尽头右侧就是西8栋宿舍楼，穿过枝叶繁茂大栗树冠，可以看到整栋楼全黑，“你刚说都是你们的人，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听指挥，无坚不摧。”

　　“哈？” 这有度哥要不也不知道要不就是跟他卖关子，现在和周围的人说个话怎么都变得这么费劲，“那你们和学校其他人的关系呢？”

　　“很好。”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您要听的是什么？” 张弛挠挠头。

　　“算了。” 到了楼下，门已经开了，宿管大爷煞有介事站在门侧眯眼低头，跟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马爷。” 平时叫他马伯，今天上来抖机灵改叫了马爷。

　　马爷都没抬眼，微微点头以示应声。真是时过境迁，回个学校跟古时候进宫似的，还有人接应。这马爷平日里跟个晚年命单福薄的寒碜小老头没啥区别，现在低眉垂目换上一副皮囊，这人的精神气场立马就不一样了，见张驰走开，樊袭往里走着嘀咕一句芳菲菲什么鬼？

　　马爷正在背对着他拿链条锁门，念了句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啥？……樊袭没听清也没听懂，只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己日日游神晃荡历来看人用眼睛，从来不用心，转身回看一眼马爷继续锁门也没有跟他攀谈之意，默默道了声打搅您嘞。

　　13楼1312，他还有些担心半夜三更突然回来吵到室友，不想慢手慢脚开门之后见到了这所谓“小改造”，另外三个室友都搬走了，变成一个单间套房。

　　他们这是要搞得同学都像躲瘟疫一样躲我吗，搞的什么区别对待，还区别得这么……生硬，都是什么缺心眼儿玩样……敢情我在一栋楼里就单独一人住一个单人间，怎么好意思出去跟别人打招呼？

　　想来江一也是刚刚才被黎景肆告知需要保他，动作应该不会这么快吧，他当下更加发毛，身边突然一个能跟他敞开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连想打扰个同学同学都打扰不着了，麻团，廖九，还有何西他们仨被支到哪间去了。

　　半晌，坐在被改造之后的1312沙发上，对着怪生生的房间发憷。自己的东西原封不动，真是一动不动地放在原地，怕一粒灰尘都没有少，除此之外，其他所有东西、上床下桌侧衣柜连同3个活人，和所有他们摆放的制造的杂物都一并消失了。樊袭一阵胸口小堵，略感无奈。

　　走到阳台让北半球西北部星空映入眼帘，杵野大学建在惆山山腰上，地势略高。刚刚在宿目看过星空正是另一面，尚坊那个楼下四层喧哗楼上绝尘静谧的露台上，看过正西侧。有多长时间没让星体在脑中成像、推断记忆那些别人的事？闭目沉思下家又不想回，刚从黎景肆那里跑出来也不好这大半夜又跑回去，这怪生生的宿舍也不想呆，可是似乎有点太困了，当下就想分身再去宿目湖畔冷杉树上挂着，也罢，天下之大，反而到处都像囚笼了，怎会有这种局面。

　　睁眼看到那谓之宇宙的颤动的频闪，上半叶天空泛着黄光、白光和蓝光，转念一想别这穷发牢骚了，景肆哥哥恐怕不知身陷囫囵，我们背后面对的，又岂止余稻这一个人这么简单。

　　翻到小床上沉沉睡去，只是他这踱步间一来一回，谁人又知他的空寞无畏。

　　横竖他还是一个少年，脸上的奶膘还没有褪去，眉间还有少年愁。

　　天将亮，樊袭就早起冲着凉水澡以示清醒，听得外面狂躁的门声并人声，是何西啊。这何西也乃神人，我这才回来一天他就寻来了。

　　“等一下，洗澡呢，你过一会儿再来啊。” 他打开浴室门回道。
　　“快点快点快点。” 那边狂催一阵还是先前熟悉的作风。
　　樊袭只好简单冲去泡沫挂上浴巾去开门。

　　这何西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小公子哥，天天打游戏玩跑车进夜店，昨晚樊袭还寻思他们不在好不凄凉，现在听见他的声音都觉得神烦，不过也奇特他怎么消息这么灵通，不会也是来叫他芳菲菲的吧……芳菲菲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