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煶匀

40、回来

　　Jesse帮黎景肆开了门，站里面说：“X总，其实你也不用带我走，我在这边，他们又杀不了我，无非就是重新把我加工一下。”
　　黎景肆：“你想好了，你加工了怕我就不认识你了。”
　　看他面不改色，黎景肆寻思怎么游说他。
　　“走走走，大不了出去后悔了再回来，杰工。”樊袭后面借过景肆，直接上手拽杰西胳膊就走。
　　樊袭这么快就处理掉了？还悄无声息就来到身后。

　　“行你回去吧，想来的不用劝，想走的不用留。”景肆转身走到空空旷旷厂区室外暮色中。
　　樊袭：“蛤？”
　　“行，保重杰工，后会有期，回头再见。对了，反悔了到居拥湖畔居拥镇闲云客栈找我们。”
　　追上去，心想这黎景肆一会一个主意没谁了。

　　估摸着他快追上了，黎景肆站定，对看他，“你动作倒是快得很。”
　　完了，现在是不是西末这一遭完事儿了，该领罚了。
　　“我错了哥哥。”樊袭秒怂脱口。
　　黎景肆眉头一皱，眼睛微微眯起来衬着这暮沉之光更勾人了，“手。”
　　樊袭被唬得愣愣伸出左手。
　　却应来了十指相扣。
　　樊袭猝不及防瞬时浑身一颤栗，另一只手就想穿过他的胸前环过去，“不行这月黑风高的我会犯错。”瞥着他这一副天生贵气脸，在这种屡屡数次让樊袭极度不能自持的时日，依然保持着极度的高级冷峻。
　　“睁眼说瞎话。”
　　“月黑风高你个鬼。”
　　执手往前走，淡淡说了两句。
　　每当这种时候樊袭的嘴就不是用来说话的了。
　　但也不知道能干嘛。

　　惆山南面西末地上工厂，殷烟缭绕慢慢淡出两人背景画面。视线前方慢慢连接了旧市小繁华。

　　两人看似随意信步前走，脚底下却是踩了一路关键路径。
　　“别老说错了错了，你错什么了。”黎景肆一开口温柔，樊袭就沦陷。
　　樊袭微微一笑，甚是沉溺，胸口涌上一股暖流。昨夜那血腥到他都频繁感到想吐的场面，沉居下沉后黑气久久不散也同样萦绕在脑里。这么一下温柔好像就都化开了。

　　正在这会儿叶莲信号接过来，黎景肆看到她的脸，化妆精致，神采奕奕。镜头切了机能站画面，黎教授一边看着，一边牵着他的手也没放。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维持，樊袭的胃都被浸得紧楚楚的。

　　叶莲表情不多，略微紧急道：“黎教授，不妙，平面人从各处爬出去了，电脑屏幕，手机，网页，报纸，杂志。”
　　“没事，你出一个教学片，让公众好好跟他们相处。“

　　叶莲火烧眉毛，急得跳脚，收到黎景肆几句回复。机械地重复着：“出一个教学片……死区扩张了。”
　　“是的方向错了。无力回天了。”
　　“眼睁睁看着人类消亡吗？”
　　“我找个人过去帮你做教学片。”
　　“我来跟她说。”樊袭抢话道：“姐姐，星外智能觉醒了。我们八成快玩完了。”
　　“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能力实在有限，回聊，姐姐。”
　　叶莲被挂了信号，骂道：“两操蛋玩样！”
　　不对，又心想着，想一套说一套做一套的两混蛋本色，又连通信号，说：“请问黎教授派谁，我下去接。”
　　黎景肆：“还没想好，我得看看都还有谁。”
　　叶莲：“……”

　　断了信号，樊袭问道：“被人切了空间是吧？”
　　黎景肆点点头，“大概是的。”
　　“早就想到了？”
　　“倒也没有，是有这种可能，信环本来就漏洞满满。”
　　“昨天把沙迹广场上的异鬼传过去，叶长官她问我存哪，她不会是存硬盘了吧？”
　　“没事，存哪都一样。”黎景肆沉吟一下，看了眼斜前方不远人群稀落处，“斩离高级使者。”
　　“云淇一支？”
　　黎景肆点点头，眯起眼睛，“分头，你对千枭，我去趟月北镜效院。”

　　这一条路还没走完，分头分得太突然，樊袭有点儿不舍，景肆不说，他都忘了还有沉居月北镜效院这茬儿了，又道：“一起啊，担心你。”
　　黎景肆看他那一副怕走散的样子，是有多担心？从他现在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微垂的眼睫，心里霎时一番悸动，一把揽过来就眉心上狠亲了一口，“不用担心我，早晨那一下，冷栲他们估计马上就寻过来了，现在肯定在持舍，沉居我得去看看，你要一起吗？”

　　樊袭心里开心，前两天在上京分开就跟布置任务似的，这次终于学会跟他解释一下了。才懂，也怪是自己在这种每次小别的时候都反应奇慢，这会儿又被亲又被抱的，心内有花怕是可以开出来。假意镇定到：“一会儿见。”
　　黎景肆抬头看看最近一棵树枝头上的小麻雀，笑道：“一会儿见。”
　　黎景肆看着他蹦跳的背影，心想这孩子真是心头什么事儿都藏不住，也真是太好哄了。

　　黎景肆拦了辆车，慢慢悠悠晃到持舍。
　　不想，他不在，没人在持舍。只是丁冷他们例行打扫的干净。只得又朝沉居月北镜效院去。

　　沉居月北镜效院，这又反过来了，见山沉居曲面连接天上地下，镜效院又连接了地下之地下，这下直通杵湖了。

　　黎景肆才往镜效院去，钟泉还就携众弟子迎在门口。早先钟泉心里了然，樊袭这么一闹，黎景肆要回来了。
　　果不其然。
　　“尊主回来了。”
　　众人列了队行礼。
　　“以后不必了，随意吧。”发现期归傲林问川不在。
　　“二十八修室可还好？”
　　“确是还好。”
　　“择室之下呢？”
　　钟泉摇摇头，“择室完好，懔渊以下恕我无从判断。”

　　黎景肆了解沉居的双向存在状态，恶灵无论环绕见山，渗入曲岩江，还是入恨山，入杵湖，都是它们当下同时的所有归宿。便不再多言。
　　只是钟泉未必能看到这一层面，否则此前未必事事针对堤防樊袭。人对未知的恐惧完全影响判断力，好在钟泉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选择不动，这也是他的修为和忠心性情在。
　　只是出发点及视角不一样，即使心往一处，用力方向也是偏差极大。樊袭没有那么多耐心和事出缜密来跟他们周旋，而黎景肆素来不懂交心交肝是什么，认准了的事情也习惯直接下手，基本上唯结果论，也是懒得解释什么球。
　　于是两个铁铮铮钢铁汉子都分别在所有人面前展现了强硬霸道的一面。所以大家都很莫名，他们那种眼见的心心相惜，是在何时何地如何生起来的，真是费解。

　　“很好，沉居随时代变迁，没有那么脆弱。如果真那么不堪一击的话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钟先生没有异议吧？”黎景肆先背着手，趁着熹微黑光，众门徒看到他一个巍然夹杂些许落拓的背影。转过身来又是一派熟悉的安之若素样。
　　“没有，尊主，我在等你回来。”
　　黎景肆琢磨着沉居人一脉相承对家主死忠的本性真的怕是历经万劫都难以更改，也暗自感叹。

　　对钟泉道：“钟先生，信环需量产，此事你安排下去。另外，死城需要你带人去看看。”
　　其他，诸如沉居人人身自由一类，皆不再多言。人在熟悉的环境呆久了，忽然重获自由，却也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黎景肆所思片刻，这种相对封闭的精神团体，或许亦能在现在这种时局下突出重围，担当重任。遂与钟泉商量，分派五支三人成行最小队伍，钟泉总管，傲林，期归，问川，泽熙，郊源分管，按照至少一灵师，一武者的分配，分别往各座死城去了。
　　留下戊源二十八工室量产已成的信条。
　　改进方面黎景肆没有提及，沉居人若连改进迭代这种事都不知道尽心的话，他可能就要直接将开发量产事宜交于那个孤胆跳脚英雄叶长官。
　　“对了，请问川去上京叶莲知遇机能站，协助一下他们工作。”
　　钟泉应下来。

　　问川接到钟泉通知时，正在同乙栲期归一同前往居拥湖畔居拥镇闲云客栈的路上。
　　早晨他们的尊主震怒，吓了所有人一召唤。除却守成者，大概寻得尊主方向定位，其余杵野一带附近废虚者，如何氏蛟龙，皆是一阵心烦意乱夹杂不安。
　　何西便是在这种心烦躁下在自家三楼阳台见到樊袭到访。
　　分散杵野不同地方的丁冷乙栲期归傲林，同时朝东南方向看来。而问川在见山目睹沉居沉落之后，毫不犹豫往杵野赶来。

　　此时问川期归当下辞了乙栲，又往镜效院赶去。
　　乙栲便自己往闲云去了。

　　孰泯开了门迎出来，笑道：“乙栲大哥，好久不见，还是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我去你的，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风流倜傥。你倒是别来无恙啊封印者。”
　　孰泯一低头，“请进请进。”
　　乙栲：“这些年都干什么了？”
　　孰泯：“没干什么。”
　　李茜茜闻声也从房间里出来。
　　乙栲真心粗人，一见李茜茜，劈头问道：“怎么还有个变异者？”
　　孰泯摇头，“栲哥才是别来无恙。”
　　李茜茜也便嗔道：“变异者怎么了，我又不偷又不抢又不杀，你还瞧不起我了不是。”
　　乙栲辩道：“没有没有，不敢不敢，变异者高级。”假意抱了个拳。又问道：“家主有来过吗？”
　　“呵呵，栲哥明知故问，我能说没来过吗？”
　　乙栲吁一口气，也不知道他上这儿干嘛来了，直接跟问川他们一起回镜效院得了。
　　“孰泯再见。”
　　“哎哎哎，栲哥来都来了，坐会儿再走。”
　　乙栲：“也行。”
　　便往接待厅领过去，孰泯也便问道：“栲哥这脾气啊，一点儿没变，招待不周，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呗。说起来，这段时间有点什么见闻呀？”
　　乙栲坐吧台，掌一杯他递来的加冰伏特加，看了他一眼。
　　“哎呀，你别这么猴儿精，我跟了你们小樊师长了。”
　　乙栲笑下，“聊点儿别的。”
　　孰泯：“……您想聊什么……”

　　麻雀从中央花园飞回来，带到消息，植灵道完好，洞口开着，植灵自行结界，还想为保险起见，请钟泉施封。转眼又想把景肆哥哥使唤过来。
　　为这个想法震了一惊，真是分别不过三分钟没日没夜黎景肆。
　　黎景肆挑明了沉居月北镜效院这事儿，又让樊袭对千枭，想来对沉居的倾落早有自己的判断。不由地傻笑了下，刚刚那下安抚了下他的情绪，樊袭得以冷静细思了下近两日事端，慢慢往沙迹市场走去。
　　回忆了下昨晚喊麦那人的猖狂妄想言论，当场擒了马修竹，景肆一直没说什么，再见到他八成对他对待马修竹的死反应过度，不忍再提这事儿。

　　沙迹市场昨夜小骚乱，依然不妨碍今日人头攒动，蹦迪人群又陷入类似末日的狂欢中。樊袭擦人群寻找着些什么。他没戴面具，四下穿梭，偶或见到诸多对他抱拳屈身点头恭敬者。
　　“芳菲菲尊主。”一人开了口，站定在他面前。
　　芳菲菲居然依然起作用，便问道：“你好，你叫什么？”
　　“在下孟言。”
　　“孟言，好，你的传信者是谁？”
　　“小区楼下便利店，店主。”
　　“太吵了，借一步说话。”
　　孟言一袭深蓝骑士装，摘了面具一个眉目清淡的少年男子，目光亦是含情，不似之前所有芳菲菲系废虚者见到他的紧绷状态。
　　“唤醒之后做了什么？”
　　“没什么，族群相聚了下，便也没什么，一切正常。”
　　“孟氏什么族群？族群多少？”
　　“孟氏逐狮，所在松洲，族群万千，听命横州原氏焦虎。”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
　　“一命抵一命。”孟言简单答道。
　　“什么？”
　　“芳菲主，死城人目前的归宿。”
　　樊袭看他超脱于普通人的平静，“请说得仔细些。”
　　“松州族群，在梦中经人控制，问要不在正常世界中死去，要不异化，是您，您选择什么？”
　　樊袭怔住，灵魂拷问，何西式的唤醒，规模已经这么大了吗？
　　“所以，当下形式，你觉得是你自己做出了选择？”
　　孟言点点头。
　　“昨晚你在吗？”
　　“在。”
　　“见到什么，怎么看？”
　　“这世界太颠覆了，没有什么不会发生。听说，何氏蛟龙，接受守成高人制造的高级信灵，得以飞檐走壁，胫骨异于常人，并且一旦有什么不可避免的毁灭局面。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的控兽人来说，自然希望不要被遗忘，所以必须争夺。”
　　孟言说得拼凑，不过在樊袭看来亦是真实想法和感受，未经加工的词句反倒更能显示出当下的情感。
　　“遗忘什么？争夺什么？”

　　孟言笑笑，“芳菲主，您自然不必忧虑这些事情。所以很难感同身受吧。异兽对您的护持，在您控制神鸾之后，必然有所懈怠，这样，我们就成了被遗忘的人。”

　　樊袭看他年纪善小，却空得低落惆怅，生存与死亡似乎都不是他考虑的问题，而是变成一个被拉放的风筝，无不可叹。
　　转问：“之前在哪里生活？”
　　“就在杵野，当时不过是去秋云市旅行。”
　　“秋云市，是寄枫国古镇秋云市。”
　　“正是，也就是现在的死城幻蝶。”
　　樊袭皱眉，目睹死城至今不过几日，但当时从无人岛过去，对地理不熟，自己也没衔接上外部世界，想不到幻蝶竟然是邻国古城秋云市。
　　“旅行的时候，一夜之间，整个城市就沉睡了，我觉得我也是在梦里，游荡了街道，市政广场，被人一拍肩，醒来就是孟氏逐狮。”
　　樊袭跟着心一凉，“请带我去找一下你的传信者，便利店店主是吗？”
　　孟言在跟他说话时，纵使对他不似先前所有废虚者似的作态敬畏，但对他的目光还是多有躲闪，大多时候垂目，少时微微抬眼，却也不敢与之对视。
　　现在沉默了几秒，“请跟我来。”

　　两人梧桐道走出，慢慢远离电音巨响。
　　樊袭说道：“请孟言详细给我描述在秋云的梦境，和所遇，如果记得的话。”
　　孟言摇摇头，“所记不清。”
　　“有没有被异兽撕咬？有没有受伤？身上有痕迹吗？”
　　孟言站住了，迟疑一下，扯开了这厚重的骑士服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靠近肩膀外侧。樊袭借暗黄路灯看去，七颗獠牙印，边上两印尤深，现下覆着一层辰沙光蕴。
　　樊袭心下又记了一笔嗔气。
　　“除了可以控逐狮，还有其他异能吗？”
　　孟言摇摇头，将衣服整理好。
　　“到了，是他。”
　　从街对面看过去，玻璃橱窗透出店长半身站柜台里，一侧脸过来，樊袭惊住了，几乎马爷脱口而出，跟马修竹长得一模一样，或说，跟当年那个宿管大爷长得一模一样。无数个马爷！
　　“行，在这里等我，或者先回去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