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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封印 ...

  •   杵野九月,天将近白露,樊袭回来又回到宿目湖,竟是这番时过境迁的感觉,仿佛他已经离开千年,回来一个故人都没有了。

      他怔怔悬坐于黎景肆上次潜伏的冷杉枝上,看着湖面冰冷,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吧,他却已经将千年的忧伤都挂在了脸上,如此这般孤冷,还不如不去磨格呢。他心想着,脸上不知何时被挂上了一柱霜,我的天,我这又是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长时间。

      从松沅回来,频频感到眼前的世界不过也许只是越境之上的多个投影,樊袭变得更自由,更任性,也更像个神经病了。

      他现在很能理解松沅雪喻的种种了,例如她为什么会对血流的声音这种事耿耿于怀,因为她本就没有血,在越境见到的她和松沅蕨藤,都是他们各自的复制粘贴。

      他们可以在多个空间自由翻转一如我们翻书一样,他们看我们的前路后路一如我们看张地图一样,一眼尽头一眼开头,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终点亦起点,起点亦终点。

      都说无论选什么,都会有一个结果等在那里,可为什么我选择去磨格又会是一种必然呢。不对……在另一个时空里,我做了别的选择。

      樊袭伸手将霜从左脸剥掉,轻轻弹入湖中,一时间黎景肆骤地就来到旁边,吓他一跳。
      “可以啊还学会上树了。”
      “托哥哥的福。不用蹲草丛了。”
      “坐这干嘛呢?”
      “没干嘛,呆着。”
      “呆着当人肉靶子吗?”
      樊袭:“……”

      转过头白他一眼,黎景肆却突然后仰,樊袭下意识抓了他一把两人一同往下掉。
      平日里都是黎景肆拽着他胳膊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现在樊袭连拽他胳膊的本事都没有。
      枝叶阻挡一路跌碰坠落下来,落地时黎景肆抢速垫了他一下,起身后立马吐出一口鲜血。

      樊袭惊惧,顾不上坠树的摔伤,直接快要哭出来,打开黎景肆捂着胸口的左手,解了两颗纽扣掀开素色麻衫,透了明晃晃大月光看见一道两寸长的粉色灼痕。

      “哥哥,你这是中了虹蜈印?”樊袭瞬间憋红了眼,“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来?”
      “就算看得到那个未来,也逃不过,你不知道吗?笨。”
      “是谁?”
      “你经过时空磨格,这边又要动荡了,要找你杀你算计你的人太多了,你还天天这闲游浪荡。”

      樊袭知道这虹蜈印是冲他来的,封印者不知道在发出之后黎景肆会突然出现在他旁边。

      樊袭现在发现折光之躯只是表面一着,破镜之勇参透的恰是看见未来,如同回忆起过去。

      而他在在这个世界中只能沿着线性的时间一直生活下去,经历黎景肆能够看到的,除非破界,否则无法改变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已经发生的事和即将发生的事。

      “他们真的想多了,我能有什么用……”
      “虹蜈印致幻用,想趁你半昏迷套你话,真他妈下三滥勾当,有贼心没贼胆的垃圾,封印者几辈子就这么点出息。”
      黎景肆骂人了……
      头一回听到黎景肆骂人,樊袭反而想笑。

      黎景肆闭气吐血虹蜈印起不了作用了,只不过现在他也无法把樊袭一道拎走,只能趴那嚷两句泄愤,见樊袭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心想这一口鲜血是白吐了。

      “对面不远处,他们在那个湖湾,我这么着出现估计是暴露了,对方既是暗算,也不敢现身,我们暂时没什么危险,余稻与封印者联手,你随后就知道了。走。”

      樊袭朝景肆示意的湖湾看去,眼下这湖水深蓝黑色,被峡山阻挡了月光,不见波光不见倒影,寂静如斯。
      老师一生造器,今天怕是要为景肆制药了。

      湖湾一角,缜密潜伏的封印者孰泯被仪表堂堂黎景肆那一句骂咧的话惊呆了,几百年来怕是都没有听谁说过这样的话,而虹蜈印也是在他手上第一次失手。

      封印一派自古以来接散打短差过活,从来没有什么永久的朋友或仇家,被谁雇佣就为谁做事,封印如同狩猎一般。

      对于他们来说,封了个人跟镖捕一头野猪没什么区别,他们历代游历全境,哪里需要就出现在哪里,并没有固定居所,不需要圈地立牌坊,不争功德,甚至连姓氏都没有,正儿八经孤寡种群。

      封印者之间都没有血亲关系,清一色男人,有时候受印者会被误伤而进行转换,封印一脉就这样随机传承下去,一旦被选中,就有不坏死之身,孰泯这样随机地活了五百年……连余稻这种老江湖都吐槽他们为随机派封印流。

      如今时代更迭变迁,孰泯可能几十年,百把年没有任务,野人般生活了不知多久,近期被废虚老主召唤,招他受雇于余稻,拿了钱买房子,住别墅,打游戏,做司机,顺道经营老板的一个支业民宿,活生生变成了一个现代死宅封印者。

      可如果连任务都完不成的话可丢脸丢大了,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一个人呢!这黎景肆行若光电,虹蜈印发出到命中的三秒,他就在那里替樊袭给挡了,真是岂有此理!而这个樊袭,到底又是能厉害到哪里去!

      封了几百年的印,终于出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孰泯真想把这种喜悦告诉给谁,但举目苍茫,竟是无一相告之人。

      他身若磐石入定似一动不动,眼看对岸两人瘸拐着离开,听到同伏在旁的余稻说,“真是有劳孰泯大神。”

      听他这反讽的语气,孰泯也是无可奈何,为保名声阵地高呼,“老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虹蜈印没有用了,守成者可以配符置于他身上。”

      “对不起老板,坏了你的大事。如若不用虹蜈,还可以试试销魂。” 孰泯多少还是有点自责的。

      “呵呵。” 余稻站起来拍拍尘土,又一副商务人士做派,“ 销魂!销魂是什么玩意?”

      “呃……或者,或者再请废虚老主召唤其他封印者。”

      “想甩锅?呵,没有搞定之前,你且跟着我。”

      “上次见他都还不是这个样子。送他回去的路上怎么不叫我不下手?” 孰泯嘟囔道。

      “上次!上次他还只是一个略微有点小聪明小学徒工!上次他知道什么?他连雾伽陀螺怎起作用的都不知道!现在!现在呢你看看!” 余稻暴跳起来。

      “恕我直言,虽然封印者出身卑微业绩平平,但百千年来恪守祖训从不做越界之事,废虚历来只修苦行,一条路走到黑走到底便能触及巅峰,你们现在想借别家之力为己所用,只怕是没有这个命。”

      “我说世道变了,什么时候封印者也可以对雇主品头论足指点江山了。”

      “闲,可能我实在是太闲了吧。”

      余稻瞪他一眼,封印者形如散沙,没有什么追求没有什么牵绊,只不过是当个工具拿来使一下,结果眼前这厮闲出这么多扯淡玩样,八成也是被挫败了尽说些废话。
      他怎么知道废虚一生苦修,凭什么守成那帮人就可以什么都不做,靠个顿悟就能飞天的飞天,造灵的造灵。
      如果说四界不融他,让他做个普通人也便罢了,偏把他丢到废虚给他念想,到头来,还得靠着麋鹿院做的东西才能护体苟活。
      想到这里腑脏炸裂之感,仿佛看到白鲮在湖中蠢蠢欲动,翻腾蜗旋。

      “ 算了,不跟你计较,明天陪我去找个人。”

      这是孰泯做余稻司机的第三年,有事就随叫随到,没事就随便他去哪,干嘛。他也实在没什么追求,世间风情全不解,近六十年来,现代社会发展迅速,搞得他自己耳濡目染也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是个机器人,跟余稻身边那些人看电影,扪心自问自己从何来,要到何去,皆是自讨没趣。也罢也罢。

      车停在宜湖别墅A47前,余老板又要上去泡小姑娘了。

      从这边敞开的大落地窗走出去,就可面触宜湖表面轻滚拂来的风,带着青柳的残迹,芦苇的重生,这正午十二点的强光,无遮无掩,丧失拒迎之间的空间,像是硬塞过来的,不接反而是小家子气。

      这位名叫夏未浸同时有个商演乐队艺名叫云淇的小姑娘转身,从阳光外走进来。等余稻清楚她的脸,孰泯也抬着一编织袋现金站在旁边。

      余稻眯着眼,说:“我老觉得看不清楚你,变来变去,每次化个妆还是弄了些什么差别这么大。”

      “余老板好,余老板说笑,那是您跟我还不熟,我化成灰恐怕有些人都认识。”云淇过来坐到窗帘边老虎椅上。

      “喜欢吗?”
      “什么?”
      “这栋房子啊。”
      “谈不上喜不喜欢。” 云淇回一句。
      “喜欢送给你。”
      “什么送给我?”
      “我说这房子你喜欢送给你。”
      “随你。”她没有表情也很好看,圆长的丹凤眼,皮肤洁白,通体透亮。
      “好你不要当我没说。” 余稻脱了西装外套,挂在靠窗两个椅子的另外一个。

      云淇眼神飘过方孰泯,瞟了眼编织袋,柔声道:“余老板,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房子随你安排,钱可以收下,您觉得去我那不方便,我也可以住他那儿。”又看了眼方孰泯。
      “小姑娘家的,这么随便?”
      “随便吗?不是我最近随时都要跟他同出同入吗?”
      “行吧,那就这样,你还是住这儿,钱你自己留着。”
      “所以这次是?”
      “小事,孰泯昨儿出师不利,你帮着点他,有个照应。你爸的事儿也就好说了。”
      云淇嘴角咧一下,似笑非笑,“他的事不归我管,我只随你做事。”

      虽说余稻经年累月风里来雨里去也算老江湖了,可每次面对云淇这小姑娘还是有点慎然,深知云淇是险刀,老担心着使不好算计到自己头上来。可这年轻轻轻擅长做杀人不见血,不留证据之事,换谁能抵挡得了不用她?

      两年前在显通镇,云淇参与设计陷害她爸夏逢远手下胡征,简直做得干干净净毫无破绽,法医认定意外溺水身亡至今无人怀疑。此外麋鹿院玄机泄露,未等发酵,就帮他做掉李哲和卫峰,现在八九不离十过不了多久她后妈冯诺也即将要消失。

      如若别人都怀有什么目的,他尚且觉得实际另有所图,这云淇仿佛什么软肋没有,明里第一次见面就是夏逢远引荐给他的,实则他感觉就算夏逢远死了她也同样不会眨一下眼。

      只是收钱收物历来不含糊,怎到房子还这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余稻也算心思缜密,就是没想通这云淇到底图什么。他招呼一下走了,说有什么需要的电话,可以搬过来住了。

      云淇悠悠穿过整栋厅堂到房屋另一面的阳台,目光追随余稻车子离开的轨迹,忽然一阵眩晕,身体短暂失去知觉,但睁眼还是能看到周围在发生的事。

      余稻和方孰泯又返回来了。触了她的鼻息,瞳孔,把她放到客厅地板上平躺。
      “行不行?”
      “可以。”
      她就模糊听见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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