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煶匀

35、暗算

　　“谁是这世界唯一清醒的人？”
　　他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战。樊袭下意识后退一步，来到旋转座椅后方，愣愣站着。
　　半晌没人回答，黎景肆这才注意到他这是吓到他了吗？笑道：“干嘛？”
　　“害怕。”
　　黎景肆一蹙眉，没搞懂状况，想来是他刚进入这个世界，不习惯，又哄道：“樊袭，我们永远做好最坏的准备啊。没什么啦，以前不知道害怕，是因为没有牵挂的人吧。”
　　“嗯。”樊袭默默应了声。

　　浴室出来，两人换上宛如一幅社会精英的行头，镜中相视一笑，还要为谁趴在镜子前挡了谁的视线都手动脚打斗一番。
　　黎景肆微微仰头打着他的细领带，看樊袭穿简单白衣，却生成了一副蔫坏的模样，说：“联合当局很要命，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也挺好的，混乱出奇迹。”
　　“你去会他，我去干点别的。”
　　“嗯。” 樊袭点点头。

　　黎景肆又背着手仰头对着两棵树等他，转去隔壁开了辆车出来。
　　“哥你要亲自开车啊？”
　　“不然呢？等丁冷吗？”
　　“你想吗？我叫他。”
　　“呵呵。”黎景肆已开车上道。

　　杵野经一日一夜可以到达，绕道去了趟异能站，才驶上高速。
　　上京南下，国道路过城市一角，多有廖寂或纷繁。都似眼前烟云。

　　杵野大学在这个季节开有满校的樱花，让樊袭震惊的是，张驰居然还在这里当门卫，他琢磨着这何西也不在杵大，他自己也不在，张驰他们组织还没散吗？
　　张驰衰老了些，是一个中年人的模样了，见到他眼睛木木的，问他要进门的证件，“特殊时期，多多包涵。”
　　他是不认识他了。
　　“什么特殊时期？”
　　“这位访客外地的吧，不知道整个杵野是全球重点保护基地吗？”
　　樊袭火冒三丈，瞬间想直接乘千枭进去，怎么地生存技能是直接降低。
　　黎景肆默默地出示两张证件。
　　张驰眯起眼睛仔细看，“中野最高联合当局，黎教授，樊助教。好的，失敬。”
　　樊袭闷笑下，什么破玩意黎景肆都能搞得到啊。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助教了……”

　　两人沿着樱花大道往里走。
　　“你认识他？”
　　“对，当年不是芳菲菲芳菲菲地叫来着，转眼就不认人了。我变了吗哥。”
　　“记忆被抹除了。”
　　樊袭脸一酸，往回看了两眼，“这么残酷！”
　　“未必不是好事。”
　　“是说蛟龙后来也出什么事儿了？”
　　“抹除记忆这种事儿，得越境上师爷爷奶奶们来做，我们管不了。”
　　“这越境就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啊！那哪天咱俩记忆也被抹除了怎么办，我还怎么认你。我不要不认得你。”
　　黎景肆闷笑一下，懒得跟他解释。

　　迎面跑来一队顺樱花大道跑步的女田径运动员，“借过，借过。”
　　“路那么宽，竟往这边跑，不是看你帅，故意的吧，啧啧，现在的这些小姑娘唷。”
　　“不是。”黎景肆摸了一把被那女学生碰过的肩膀，抽出一条透明的信息，不仔细看什么都看不出来。端在手掌过了一眼，“记得那些摄像头吗？”
　　“嗯。认我。”
　　“知道背后的眼睛吗？”
　　“不知道。”
　　“你知道隔墙有耳，不知道天上有眼呢。”
　　“噢，说啥？”
　　“人不在这里。”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跟着她们，是吧。”
　　“可以啊，不愧是我的助手。”
　　“唷，黎教授，惭愧惭愧。男学生跟在后面啊。”
　　“跟上吧。跑步可还行？”

　　樊袭笑笑。
　　两人混入男学生的跑步队伍。
　　出了校门拐入梧桐道。
　　“多年不见，话说，钟老头子把中央花园那个洞堵上没有？”
　　“操，百密一疏，完蛋了。”
　　樊袭：“……”
　　“先跟着吧，回头再去看。”
　　“沙迹市场，当时有一件悬事儿，你是不是让冷栲去找孰泯，然后在这附近出现我的幻化，把他俩暗示到沙迹市场，碰到何西，那是孰泯的转折点。”
　　“你的幻化？”
　　两个人跑得轻松，丝毫不喘，还能轻松聊天儿。
　　“这就是我说的，咱俩也在迷宫里，我们背后也有人操控。这么多年，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儿。” 黎景肆说。
　　“想到一块儿了。这是那个我留在闲云十年来考虑的一件事儿。你之前让我去找孰泯我没想明白，现在知道了。”

　　“嗯，杵野日渐鬼鬼神神，大有时代倒退之风，近几年风行中世纪威尼斯式的大型假面派对。每年四月第三个周末。”
　　“怕不是明面派对，暗地搞什么鬼名堂。”
　　“马上就知道了。”
　　学生们跑到沙迹市场附近就四散了，街面上乔装的，卖面具，奇装异服的一路上都是。

　　杵野已经是他们一路走来人气最高的城市了。

　　“两位先生，买面具吗？”
　　“来两个吧。” 黎景肆刷脸付了钱。
　　一千年随时代变迁的技能点他可是一样都没少，还什么都能给安排上。
　　“故意的，戴上吧。有人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给他个机会。”
　　“景肆哥哥厉害，对了，那次我在沙溪古镇，那个啥，你怎么会在那里？”
　　黎景肆将黑色的威尼斯面具戴上去，特别戏剧，说：“你猜。”
　　“让谁猜黎景肆谁怕是活腻了。”
　　樊袭的是白面蓝边儿。

　　“你认得出我吗？” 黎景肆问。
　　“嗯。”
　　“横竖都认得出？”
　　“嗯，斜直都认得出。”
　　“……好，一会儿，我们要找的人来了，如果他拿我威胁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嗯。亲个。”
　　“亲你个鬼……”

　　沙迹市场被改成一个大型的露天狂欢广场，根据昨天黎景肆做的那个玲珑城布局来看，沙迹下方是植灵暗道汇聚四方重要交点之处。

　　晚间，觥筹交错，霓虹遍布，电音假面派对下，超大型蹦迪现场，人群渐入迷幻境地。
　　“发现没有？”景肆问。
　　“嗯，平面人混在里面，类似我在何府看见的麻团和李茜茜，只是当时我看不出来。”
　　“我去了宝贝。小蕊，看你呢。”黎景肆示意下午那个女学生，她还是穿着朱红色田径服，露着胳膊，反倒特别显眼。

　　樊袭远远定位了小蕊，肆哥，两人分开，分别朝人群中不同方向走去。
　　舞台上的演员统统戴面具，一人在音乐间隙喊麦，“诺亚方舟就在我们脚下，众所周知，杵野特区，将成为下一个诺亚方舟，为人类命运保驾护航。是谁，造了这所举世瞩目，堪称神作的庞然大物。”
　　“我们曾经见过飞檐走壁之人，隔空移物之人，变异者大行其道，而最安全之地，就在我们脚下。此前，已经有富甲押抵全部身家，为购一票，我们为黎民百姓做主，只要加入组织的人，都有机会获得准入门票，你们也可以变成超能者。”
　　没人理会，“音乐，音乐。”反而齐声叫道。

　　樊袭心一紧，聚光灯就打到他旁边，正正对着黎景肆。
　　“哥哥不要。”
　　“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怕你有危险。”
　　“相信你自己，你必须迈出这一步。”
　　黎景肆往台上走去。
　　樊袭看到六个变异者同时围着他过去，这个时候黎景肆应该是抽刀砍人，但他并没有。樊袭心提到嗓子眼，眼线一直追踪他的背影，生怕一眨眼他就遭意外。
　　那主持人看黎景肆没任何反应，大概认为变异者威胁不到他，便使出斩离者。

　　樊袭抽出一叠银信条，一条条抛出，在整个沙迹广场形成无缝连接的环，将那些二维的变异者都收走了。此前，环口被他们放到机能站。
　　樊袭连通叶莲的信号，“你只管接着，有多少接多少。”
　　樊袭错开一只眼睛，接入视镜，现场画面就传到机能站。
　　叶莲一个措手不及，没有任何准备，更没想到他们行事之快之果决，一时不知答什么。
　　徐淼见状，问了句：“接什么？”
　　只见樊袭嘴角一斜。下一刻机能站132楼聚满了各式各样的平面人。
　　“樊老师，怎么存放他们？”
　　樊老师？……樊袭一下没反应过来。
　　是啊，忘了怎么存放了。分身乏术，力不从心，沉居那帮人是时候出来了吧。
　　也就是意味着成功了，说：“姐姐，我要知道我传给你干嘛……”
　　不靠谱啊，什么机能站……

　　哥特式华服的女子接近黎景肆，向他伸出手，他即便接过来，女子腕着他。听得出笑说：“肆哥，你变了。”
　　“是吗？”
　　“后悔吗？”
　　“悔。”
　　她腕着他朝前走去。

　　他问了她一句，“你不是见过云潞怎么死的，你也想试试？”
　　“呵呵。”她假意一笑，虽然不能被看见，“肆哥，你变了。你什么时候通过说话而不是直接砍人。”
　　她即朝黎景肆露着的脖子上掐来。等着黎景肆反击或中招。
　　然而他纹丝不动。女子身后反被一个什么东西罩住，人怔了一下，随即瘫软在地。刚才飞檐走壁那人过来，把她抱起抗在肩上，一手伸手去揭他的面具，同感一弹，手下没劲，同样瘫软在地。
　　场面混乱，主持人发现无法控场，自己飞旋过来，叫道：“肆哥，误会。”此时他已换上和黎景肆一模一样的衣服面具，所作所为跟黎景肆意料的一样。

　　此人说着，往黎景肆胸口推一掌，黎景肆感到巨大的推力，由于他的硫光封，他整个人抗击打力骤降。
　　而樊袭不能动用千枭，否则在这种场景下会造成误伤无数。
　　台下的众人见状四散，人踩人一阵骚动，剩下下午那个女学生。匆匆擦过樊袭。

　　那主持人见状，似乎自己占了上风，过去对黎景肆说：“肆哥，知道你对权力不感兴趣，何不下放别人，我保你逍遥一生。”
　　“你谁啊……他妈自不量力，敢这样对哥哥说话。吃错药了吧。”
　　樊袭把他拎了起来。
　　“魔……魔……黎景肆入了魔道。”这人看着樊袭眼睛叫道。
　　“魔你个头。”樊袭把面具一卸，“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芳菲菲界出了大败类，还不跟我走，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你，马大爷。”
　　又说：“我说呢我怎么做个柘木洗，就整了个蛟龙小主出来，哪有人能一天之内学会控兽的，全都是你导演安排好的，厉害。你把何西怎么了，好端端一人，被你当枪使。”

　　“换地儿说话。”黎景肆道。
　　他吃了马大爷一掌，虚虚的，孰泯将他扶起，又将台上躺倒那两人揭了面具，正是何西夏未浸。
　　樊袭也满心心疼他们这样被人反复利用的人生。银环将平面人弹到机能站去了。两人不定什么时候醒。
　　樊袭对耳麦讲了句：“叶长官，哥哥信任你，今天见到的你知道就行。”
　　摘了超视镜，闭了信号。

　　凤梨见状惊掉了下巴，他一直不知道何西只是个虚晃。他也搞不懂他背后是在联系的谁。
　　“凤梨，你把他两口子送回去。孰泯，带上他，我们走。”
　　夏未浸真是命途多舛。樊袭默默叹道。

　　樊袭扶着黎景肆，背着他，“肩膀。”
　　“干嘛？”
　　“不是这边，是这边。那个女学生碰过，你看看是个什么玩样。”
　　“等会儿，没力气。”
　　樊袭嘴角一弯。

　　李茜茜听见脚步声出来开门，迎来四个人，还有那个奄奄一息的马大爷。

　　樊袭对马大爷说：“我们对你好吧，看，还给你住客栈。明儿一早，你好好跟我们聊聊，今天哥哥累了，不，被你伤了，说，怎么还好呢？诶，我们可从不刑讯逼供。”

　　“身负使命，身不由己，误会啊芳菲主，肆哥。”
　　“别哥啊哥啊，哥是你叫的吗？好，我问你，你怎么忍心对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下手？”樊袭示意李茜茜，“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多大的使命啊。”

　　“明天说。”黎景肆小声道，小到只有樊袭听得到。
　　“去吧，你好好想一晚上。”
　　樊袭给孰泯使了个眼色，孰泯会意。

　　安置好马大爷，孰泯方来拜见黎景肆，说道：“封印者孰泯，有眼不识泰山，拜见废虚老主，拜见守成界主。”
　　樊袭一皱眉，“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宝藏男孩儿。去吧，歇息下。”又对茜茜道：“ 茜茜，看我不弄死他，还你真身。”
　　“嗯。”李茜茜笑起来特别好看，像一颗被含化的糖。
　　黎景肆回：“别，你们别误会了，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老师。”
　　三人皆笑，“行。”

　　“房间准备好了，黎教授也是海景房。樊大人还是老房间吗？”
　　“呃……嗯。”
　　樊袭应下来，心想反正直接再过去他那间就可以了。
　　“我送他上去。”自己莫名又补充一句。

　　“妈的死老头子，下手那么重。”樊袭抚着他胸口，脸酸酸的，一时不知改怎么弄，转变成怒气，一想怒气上头，逼出斩离属性，哥哥又要憋镕霜刀，反一再克制。

　　“小事儿。”黎景肆轻语，抓住他一只手，将一生环贴在他胸口上，樊袭会意，腕环是一等一灵器，普通伤可疗，方静静贴着，感受体温的交换。黎景肆的体温较普通人略低一些，愤怒紧张冷静的时候，手通常都是凉凉的。樊袭怕是在岛上和千枭呆久了，体温却是比常人略略高一些，由此他靠在他身上就像一个小暖炉，而他就像海水。

　　黎景肆擦了他肩膀一把，眯起眼一看，樊袭方才想起这事儿，也朝掌中看去，“稻？”
　　“忘了，抹掉一个字。”
　　樊袭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