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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叛贼 ...

  •   晚些,看黎景肆睡实了,樊袭闭了小灯出房间,对着这个他看了十年的小荷塘又看了片刻,去楼下找马大爷马修竹。
      守成抓人,不捆不绑不搜身,但是用那种夺去你心智的东西。
      马修竹卸了黑袍,耷拉着个脑袋,樊袭仔细看过了他的面部,包括那些面部沟壑,深纹,松弛的皮肤,和偶露凶相的眼睛,身体还维持在骨骼良好的状态,肌肉不可避免地即使强硬,也失去韧劲。
      樊袭搬了个凳子坐他对面,手肘搭在两膝上,双手托腮,好像小时候养蚕端详个咀嚼桑叶的蚕宝宝,寻思马修竹为何老了老了,吃相却还如此难看。

      所谓废虚者,守成者,生命延长的时间,并非他们真实活了这么久,而是他们就似时间旅行者,被按了快进,所以他们虽然在时间跨度上可能活了一两千年,可他自己的体验来说,也跟正常人的几十年一样,例如他要进行这个暗杀行动,也得在同等时间下暗暗筹划十年,等着黎景肆面对斩离者不再本能地拔刀,等着他不知什么原因无法再迅动。
      只是他不知道同样的十年,黎景肆每日如一日琢的信条,可以在此刻用于回收平面人。
      他在声色不动中,平平无奇中,找到了另外一种斩杀异灵的方式。

      “有的人好奇心比较强,喜欢频繁探试顶峰。”樊袭说,“尤其在自认有点能耐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马修竹还是耷拉着头一动不动。
      “传信者出了纰漏。”樊袭摇摇头,“在守成史上怕还是妥妥的第一个,明天,徐小蕊会看着你受刑,死去,再慢慢被你养的动物吃完你的尸首。”

      “用不着明天。”他突然应了声,樊袭见他从绑腿摸出一把细刀,朝心脏刺了去。
      樊袭只侧了个头。没有直视那面部极度扭曲的样子,心脏节节下沉。
      “千枭。”他叫了声,速拉开窗户往外面一跳,跳了个空,掉到荷叶塞满的塘里。
      妈的……
      从塘里扑腾起来,穿出镇子,往更远的后山上跑去。
      “千枭。”等不及直上了一棵高树,“千鸟,快来。”
      他仿佛是在叫它,也仿佛只是打发一下自己时间紧迫下的时间。
      他喜欢在这种紧凑的时间下,还同时生出另一桩事,同步展开有一种绮丽的观感,如同烘焙面包的同时,就挑好了准备做鱼肉罐头的鱼刺。

      隔着沙沙树影朝闲云看去,并没有预期的动静,传闻,千枭族类的主子死后,千枭会将主子尸体啄尽。
      难道还是因为景肆哥哥?
      樊袭只好自己顺着树下来,去闲云搬尸体,这么一来一回,马修竹血流了一屋子,太多血了。
      又去叫孰泯,“孰泯,打扫一下,抱歉。”
      孰泯早就在房间候着,“你去哪?我先帮你吧。”
      “你先打扫干净,待会儿后山会我。”
      樊袭到隔壁取了个裹尸袋将马修竹裹起来,他算是眼露凶光死不瞑目,樊袭也没管他那眼睛,一人将他扛起来,往刚才那山上去。要不,去沉居月北镜效院?毕竟他也是沉居人。
      等孰泯收拾的过程中,樊袭踌躇片刻,今年谷雨,下玄月有些略微的红,这也只是平凡的一天。
      孰泯过来时樊袭正在解开裹尸布,一只孤零零的秃鹫率先飞来,看了樊袭一眼,便挑选了个地方开始啄。
      “果然。千枭同族,只是兽始终是兽,再灵也无法跨越物种之别。”
      孰泯远远应了声嗯。

      更大的血腥和面无全非之后,另外十一只出现了,就跟井然有序的分工合作、手术肢解似的,六只全黑鸟,六只各艳色鸟,分啄不同部位,瞬间将马修竹整个尸体琢尽了,最后剩下两颗眼珠,摆在土壤里,血丝裹着红土。

      十二只异鸟先后起飞,樊袭即刻可以进行绝杀,它们这种像编好程的个性反而让他怔怔不想下手,“千枭,你再不出来……”
      话音没落千枭一只跟十二只打斗起来。
      樊袭没搞懂千枭跟它们打什么,千枭这种什么都吃的鸟,同类自然也是吃的。
      “我们先走吧,孰泯,它怕是不想让我看。”

      李茜茜听见楼下动静,本想下来帮忙,从二楼走廊从下方开着的门看过去,一屋子一地的血,又是裹尸又是楼下两人默而不语,黎景肆也不见,便也作罢。半夜见他俩一前一后回来,她去门口迎了一下。见樊袭脸色不大好,关切道:“有事叫我,有些事我可以做。”
      “嗯。”樊袭微微点头,“景肆哥哥睡着呢?我去看看。”
      樊袭在自己那屋简单淋浴净身,才去看了一眼黎景肆,见他盖被静静睡着,心中却是不踏实起来,扣上门,在院心那个躺椅上坐到天亮。
      二楼杏花彻底凋落完了。

      朝阳升起的时候,又朝那后山跑去,打斗的痕迹留在地上,树干上,甚至那两颗眼珠子周围一圈。
      除了痕迹,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回来的时候,黎景肆起来了,他开门进去的时候正站在露台背对着他,四月晨风吹着他的白衣翻动,瞬间回到持舍在他房间醒来的感觉,那时候,他也总喜欢在外面这样站着。
      听见声音他就转过身来,樊袭不自觉过去双手穿过他的腰后扣住手肘,黎景肆也很瘦,虽然浑身被流畅的肌肉包裹,可还是偏瘦,双手一环就能环住,稍微一蜷背,将头埋入他肩,好似在做一个洁净活动,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黎景肆身上有一种绝对的干净,偎在他身上就可以清洗他的灵魂。

      “怎么啦?”黎景肆察觉到他的微微异样,手下却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血,他流了太多血。”樊袭本来没打算说什么,可黎景肆的声音太温柔了,鬼使神差一下就顺出来了。

      瞬间就被推离他流水般的怀抱。
      “不是让你别碰这些事。”
      把他一人丢在了小露台,走出房间,到楼下过问了下孰泯。

      李茜茜做了些黄黄绿绿的果汁过来。
      黎景肆坐在接待小厅靠湖面落地窗的那桌。喝着青瓜汁,一丝清香,凉凉滚入胃中。

      一想他这不是搞笑,不让他碰这些事儿,怎么可能,除非他自己恢复迅动,除非他再亲自抽刀断灵,除非他重回沉居调遣一众手下,否则,他可能早已被马修竹那一刀给弄没了。
      拿了另一杯上去哄。见樊袭在叠被。真是奇特,这孩子还学会整理房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黎景肆走过去,到双人床侧对的案桌上倚着,“死了就死了,他从做这打算起,就是把命豁上了,从他口中也不可能得到什么,没什么了。”果汁还拿在手上。
      樊袭转过来笑嘻嘻地点头,“给我的吗?”

      黎景肆没动手,“嗯,过来啊,我看看,哪不舒服。”
      “没有啦。”樊袭掩饰掉,“哥哥好点了吗?”
      “挺好的了。味道怎样?”
      “凉凉的。”
      黎景肆笑笑,樊袭,你知道,从那时起,我们便没有回头路了,可能也没有明天。对着他,默语这句话,终说不出口,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转说:“信环的跳跃可能有点问题,回头试试更复杂的结构。”

      樊袭点点头,“晚上马修竹控鸟来了十二只,不知道是不是全部,千枭同族,估计已经被千枭灭了。”
      “马修竹本是沉居人,却学会了控兽,你觉得呢?”

      “我有种感觉,晦匣那声音,跟他怕是有点什么渊源,是不是跟我一样?”

      “世上没有什么完全一样的人和事,别对号入座。”说到这儿黎景肆才猛然知道樊袭刚才在惆怅个什么,说:“沉居内部事宜,对于这种败类,还要我们亲自来管,说起来真是肺都气炸了。”黎景肆看似轻描淡写开着玩笑,然而还是扼制不住杀意渐起,杵野附近遍布的变异者,沉居人,废虚者,纷纷感应到一种不可抗的恐惧之感,连樊袭都往后退了两步,直退到刚刚铺好的床榻上,有一瞬间惊惧从胸口提上喉咙,就好像别人掐住脖子的感觉。

      “茜茜。”随即听到楼下孰泯叫唤,黎景肆见状反应过来冲到门外看下去,见李茜茜眼睛里冒出两道血来,樊袭跟过来,直接从二楼跳下来,“ 茜茜,怎么了?”
      孰泯扶着她看向黎景肆,李茜茜也即同样看向二楼黎景肆房间的方向,自己双手掐着脖子,双眼突出,两道血汩汩下流。

      樊袭将她手松开,唤道:“没事了,没事了。”又把她抱住安抚。

      自从来闲云找到自己的意识,樊袭那些多愁善感的性格又多少回来了,此刻,他又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扭头对楼上那个人说景肆哥哥,救她。一想自己十多年了还是毫无长进,更是悔恨交加,更不可能再将这种顺嘴就来的话再脱口而出,只能抱住她,让她坚信自己没事儿,可以活下来。
      也许到这瞬间,樊袭才从真正意义上明白,黎景肆永远都是一个多么难以企及的存在,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出于他的意愿,而从来没有哪怕一次,是迫不得已必须为之。

      只他自己一人孤孤地站在楼上,心想他才说见不了血,又见血。

      黎景肆生来没有什么亲近的人,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真正意义上他在乎的人。很多时候他根本不懂凭什么他生来就捞到种种好处,别说普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他的高度,就算三界修为之士终生追逐也难以望其项背。
      他很少经历什么绝处逢生,什么生死攸关,就算抱着死绝的心跳沉居下八室这种事,他获得的,也还是顿悟。

      他与所有人都是疏离的,说实在话他也没有什么同理心,几乎无法对任一人的苦难感同身受,于他而言,绝对冷漠的静止和暴烈过激的行动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所以他能十年如一日雕琢性质不一的银信条,如果不是机能站把他抓了去,樊袭又来劫他,他可以百年如一日做这些有用或者也没用的玩样,顶多看天的时间多一点,某种不言而喻的思念也更多一点。

      这种疏离感在樊袭背对他抱着李茜茜的这一瞬,又更多了点,他倒不是想再次转身离去,只是那种的感觉又上来,即意识摇摆,不坚定,这是他不熟悉的领域,还是黯淡转身进房间,看见绿色的瓜汁被喝了一半。

      见李茜茜止住血泪,状态好转,樊袭慢慢从那种不理智的状态转回正轨,猛然想起什么,又冲到二楼。
      “哥哥,你生气了。”
      “没有。”黎景肆没想到他瞬间又变成这活蹦乱跳的样子。
      “天呐,这都没有,要是你真生气了那可怎么办呀。”
      “走了。”黎景肆匆匆起身,“还不赶紧。”

      樊袭跟孰泯打过招呼,让他照顾李茜茜,闲云出去黎景肆就走在前面。
      “景肆哥哥等等我。”赶上他揪他衣角。
      黎景肆站定了,看着他。
      “我错了好不好。”
      “你错什么了?” 黎景肆很莫名。
      “我也不知道,总之你不高兴肯定就是我错了。”
      黎景肆笑了下,“四界是很奇怪的存在,每个在其中的人,可能都只知道类似拼图的一块,没有谁能知道全貌,或者知道如何知道全貌,这是为了避免像马修竹那种人落入真正的敌人手里。”

      两人快步走着,樊袭道:“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景肆哥哥是对守成叛贼恨之入骨,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送沉居,送懔渊送下八室四分五裂,镕霜砍他个魂神尽散对吧。”这么说来樊袭倒对千枭把吃了马修竹的十二鸟兽吃了,也略感满意了,虽然过程……不堪入目。

      樊袭知道黎景肆气的他不在沉居这几年,守成把事情办成这样,按照他的性格,估计把整个沉居毁了的心都有。
      他自己功败垂成,名声声誉虚名功名的统统根本无所谓,为他,就是愿意去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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